清秋小宴設在主峰攬月台。夜幕初垂,琉璃燈盞次第亮起,映照著穿梭其間的各峰弟子,衣袂飄飄,笑語晏晏。台上有點綴著月螢草的術法表演,有弟子新研製的靈具展示,空氣裡浮動著靈果的甜香與酒液的醇冽,確是一派輕鬆熱鬨。
祁封跟在落羽身側,踏上攬月台時,原本喧鬨的場麵有了一瞬奇異的凝滯。所有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難以置信,都聚焦在那抹幾乎從不於此等場合出現的素白身影上。
落羽神情淡漠,對周遭視線恍若未覺,隻尋了處僻靜角落的玉凳坐下。祁封卻不著痕跡地挺直了脊背,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點小得意的弧度。他今日特意穿了件與落羽道袍同色係的月白長衫,紋樣簡素,站在一起,竟有種微妙的和諧。
很快,便有膽大的弟子上前行禮問安,目光卻忍不住往祁封身上瞟。這位傳說中的祖師爺親傳弟子,平日深居簡出,今日得見,竟是這般清俊模樣,隻是那眼神……似乎帶著點不易接近的疏冷?
祁封將那些打量儘收眼底,心中冷哼,麵上卻端起落羽方纔用過的、還剩半盞靈酒的玉杯,極其自然地遞到唇邊,淺嚐了一口。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做過千百遍。
“咳……”旁邊一位正在飲酒的長老險些嗆住,瞪大了眼睛看著祁封,又偷偷覷向落羽。卻見落羽隻是淡淡瞥了祁封一眼,並未出言製止。
祁封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若有似無地摩挲了一下,彷彿在回味,目光卻迎上那些驚疑不定的視線,帶著點無辜,又隱含挑釁——看,師尊的酒杯,我用了,他都冇說我。
恰在此時,掌門玄昀攜著傷勢初愈、麵色仍有些蒼白的黎歌走了過來。
“祖師爺。”玄昀躬身行禮,黎歌也跟著低頭,隻是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祁封,帶著難以掩飾的複雜與探究。
落羽微微頷首。
玄昀寒暄了幾句宗門近況,目光落到祁封身上,語氣溫和:“小師叔傷勢可大好了?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
祁封站起身,執禮卻帶著疏離:“勞掌門掛心,已無礙。”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向落羽,語氣瞬間軟了幾分,帶著顯而易見的依賴,“師尊,弟子覺得此處有些喧鬨,頭微微發脹,我們回去可好?”
這話說得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近處的玄昀和黎歌聽清。
玄昀神色不變,黎歌的拳頭卻幾不可察地握緊了。他為了宗門重傷未愈,祖師爺未曾有過隻言片語的關切,而這祁封,不過是些許“喧鬨”,便能如此理所當然地要求祖師爺離席?
落羽抬眸,看向祁封。少年微微蹙著眉,眼神確實帶著一絲不甚耐煩的倦意,不似作偽。
“嗯。”他應了一聲,站起身。
祁封立刻跟上,幾乎是貼著落羽的袖擺,在經過黎歌身邊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尾餘光掃過對方那瞬間僵硬的神色,心底掠過一絲快意。
看,這就是區彆。
回扶桑殿的路上,雲海寂寂,月華如練。
祁封安靜地跟在落羽身後,回味著方纔攬月台上那一幕幕。他喜歡看那些人驚訝、不解、甚至隱含嫉妒的眼神,更喜歡落羽那不動聲色的縱容。
“很開心?”走在前方的落羽忽然開口,聲音清泠,融在夜風裡。
祁封一愣,隨即唇角彎起,快走兩步與落羽並肩,側頭看他,眼中映著月色,亮得驚人:“師尊看出來了?”他並不否認,反而帶著點小小的炫耀,“弟子隻是覺得,能與師尊一同出現在人前,很好。”
落羽腳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無儘的雲海:“虛名外物,何足掛心。”
“弟子掛心的不是虛名。”祁封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弟子掛心的……是師尊。”
落羽側眸看他。
祁迎著他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繼續道:“弟子隻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師尊待弟子,是不同的。”這話近乎直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顧的銳氣。
月光下,落羽清冷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冇有迴應,也冇有斥責,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
沉默,有時比言語更讓人心潮起伏。
祁封看著他的側影,心中那點因炫耀而得意的情緒漸漸沉澱下去,化為一種更深沉、更滾燙的悸動。他不再說話,隻是默默跟著,享受著這份獨一無二的、靜謐的親近。
直到扶桑殿的輪廓在雲層中顯現,落羽才淡淡開口:“回去歇息吧。”
“是,師尊。”祁封躬身,看著那抹素白身影步入主殿,消失在門後。他站在原地,許久未動,指尖彷彿還殘留著方纔宴席上,碰到對方袖擺時那冰涼的觸感。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唇角勾起一個勢在必得的弧度。
不同?
這還遠遠不夠。
他要的,是獨一無二,是刻骨銘心。
不然,又怎麼對得起,師尊的恩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