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澗的瘴氣在三日後的黃昏時分驟然減弱,如同退潮般縮回澗底深處。梵清山執法堂的長老帶著一身狼狽和昏迷不醒的黎歌回到了主峰。黎歌傷勢極重,經脈受損,神魂也受了震盪,更棘手的是,一縷極其陰寒的魔氣盤踞在他心脈附近,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
玄昀真人親自出手,聯合幾位擅長療傷的長老,耗費大量靈丹妙藥,才勉強將那縷魔氣逼出、震散。看著榻上麵如金紙、氣息微弱的愛徒,玄昀眉頭緊鎖,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掌門,黎師侄性命雖已無礙,但此番損傷根基,恐……恐會影響日後道途。”一位長老歎息著回稟。
玄昀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他獨自站在殿中,望著窗外暮色四合,心中第一次對自身的決斷產生了動搖。若他早些請動祖師爺……可這念頭剛一升起,便被他強行壓下。他是梵清山的掌門,不能事事依賴祖師爺。
“來人,加強宗門戒備,徹查與黑風澗相關的所有記載!本座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作祟!”玄昀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與決絕。
……
扶桑殿內,祁封正拿著一把玉梳,有一下冇一下地梳理著落羽鋪陳在榻上的墨發。落羽閉目調息,似乎默許了他這愈發大膽的舉動。
“師尊的髮質真好。”祁封低聲讚歎,指尖纏繞著一縷冰涼順滑的髮絲,感受著那獨特的觸感。“比最好的緞子還滑。”
落羽眼睫未動,隻淡淡“嗯”了一聲。
祁封卻不覺得被敷衍,反而唇角微勾。他知道,落羽若真不願,隻需一個眼神,他便近不得身。這般縱容,本身就是一種信任的信號。
他一邊梳理,一邊狀似無意地提起:“聽說掌門那大徒弟黎歌傷得很重,連掌門真人都束手無策,那魔氣當真如此厲害?”
落羽緩緩睜開眼,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黑風澗底之物,怨念深重,非尋常魔氣可比。”
“哦?”祁封手上動作未停,眼神卻亮了幾分,“連師尊也覺得棘手嗎?”
“萬物相生相剋,自有其法。”落羽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淡,“玄昀若能勘破其中關竅,未必不能解決。”
這話說得模棱兩可,既未承認棘手,也未完全置身事外。祁封卻聽出了些許意味,落羽對玄昀,似乎還抱有一絲期望?或者說,是一種考驗?
他不再多問,專心致誌地梳理著手中的長髮,動作輕柔,彷彿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殿內瀰漫著一種靜謐而親昵的氛圍。
待到髮絲理順,祁封放下玉梳,卻並未離開。他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師尊……弟子近日修煉,總覺得心神不寧,可否……在您身邊打坐片刻?”
這是他更大膽的試探。同處一室修煉,氣息交融,對於修士而言,是極為親密的行為。
落羽轉眸看他,少年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與依賴,像是離巢的幼獸尋求庇護。他沉默了片刻,就在祁封以為會被拒絕時,卻聽他道:“隨你。”
祁封心中一陣悸動,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恭敬地在落羽身側的蒲團上盤膝坐下,閉上雙眼,開始運轉周身靈力。
落羽看了他一眼,也重新闔上雙目。
兩人氣息漸漸趨於同步,祁封能清晰地感覺到落羽身上那平和浩瀚的靈力波動,如同寧靜的深海,包容萬物,也安撫著他體內那躁動不安的魔性本源。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彷彿漂泊已久的孤舟,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
他並不知道,在他沉浸於這種安心感時,落羽的神識悄然掃過他周身,在那完美偽裝的靈力之下,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與黑風澗底同源的陰冷氣息。落羽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最終卻歸於沉寂。
夜色漸深,殿內明珠散發出柔和的光暈。
祁封從入定中醒來,發現落羽不知何時已起身,正站在窗邊,望著雲海間若隱若現的星辰。月光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清輝,宛如隨時會羽化登仙。
祁封看著他的背影,心頭莫名一緊,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站起身,走到落羽身後,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體的微溫。
“師尊……”他聲音有些低啞。
落羽並未回頭:“何事?”
祁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難道要問他會不會永遠離開?會不會像拋棄其他人一樣拋棄自己?這些念頭荒謬而幼稚,卻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最終,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拽住了落羽的一片袖角,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執拗。
“夜裡風涼,師尊……莫要站太久。”
落羽身形微頓,緩緩轉過身。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眼中未散的恐慌與那近乎笨拙的依賴。那雙總是帶著算計或桀驁的眸子,此刻竟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他目光下落,看著那隻拽住自己衣袖、骨節分明的手。
良久,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回去歇息吧。”
他冇有拂開那隻手,也冇有給出任何承諾。
但祁封卻像是得到了某種保證一般,緩緩鬆開了手指,指尖卻彷彿還殘留著那衣料的細膩觸感。
“弟子告退。”
他躬身行禮,退出了主殿。回到偏殿,他靠在門板上,感受著胸腔裡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唇邊緩緩綻開一個勢在必得的笑容。
他好像……找到留住這個人的方法了。
而窗邊,落羽看著少年離去的身影,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虛劃,一道無形的、更為繁複的守護禁製,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扶桑殿的陣法核心之中。
罷了。
既然撿回來了,總要看顧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