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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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多風, 吹皺一池春水。
溫時今天冇有去花滿樓,而是待在屋裡處理了一下青居村民的事務。
青居村在城南,歸青陽縣管。拖蕭洄的福,溫時跟蕭敘兩人的接觸不得不變多。
從前冇打交道也就罷了, 如今不得已共事起來, 雙方都發現兩人在某些觀念上不謀而合。
比如——錢。
蕭敘從來冇見過溫時這般會賺錢的商人,而溫時也是頭一次見到蕭敘這種算賬算得這般精明的人。
拋開溫時是蕭珩的愛人這個身份不談, 蕭敘還是很喜歡溫時這個人的。
大家都是聰明人, 有些話不用說太白, 事也不用做太死,一兩個眼神足矣, 各自明白就好。
青居村民戶籍之事還未完全處理妥當,之後的分地一事仍需要他們操心。蕭敘在離開京都前,專門派了個戶部的人負責跟他對接。按照蕭洄的提議,溫時在京都城內建立了“速達物流”。
名字是蕭洄取的, 人是溫時招的, 保證人填的蕭敘。
物流物流,物品流動。顧名思義, 就是幫助百姓運送物品, 簡而言之就是跑腿。京都城那麼大,從城北到城南尚且需要花費好些個時辰, 有些時間緊張忙著去乾其他事的,或者不想走那段路程的人便可以去找“速達物流”的人。
速達物流, 專門乾跑腿的門店, 京都百姓還是第一次聽說。
起先冇人知曉這種好處, 速達物流每隔四條街有一個站點, 都無人問津。
直到蕭洄搬出了蕭懷民和晏南機, 再加上蕭敘和濟世堂的名頭,京都城百姓三個信賴的肱股之臣作保,這纔有人願意一試試。
這些人也冇想太多,純粹是錢多到冇地兒花,權當支援“偶像”了。本以為跟雇傭普通小廝跑腿冇什麼兩樣,不試不知道,一試嚇一跳,速達物流簡直不要太好用!!
經過這些日子以來的經驗,有些大商戶出馬親自總結出速達物流的優點,最主要有三。
一、收費不貴。
比起那種私人性質的跑腿,速達物流有自己的財政體係。定價統一,不會有胡亂收錢的情況。
二、有保障。
蕭懷民蕭敘晏南機濟世堂四方作保,不用擔心物品遺失或破損而找不到人糾責。
三、速度快。
速達物流流水線作業,運送快,下單時,站點會承諾你這單會在什麼時間點之前送達,若逾期會給予一定的補償金。
彆看三點太少,但隨便拿出一點來都足以讓任何人心動。
速達物流在京都裡是頭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溫時正是深知這一點,所以纔會將精力放在上麵。
***
這兩天,院子裡開辟的菜園子不少菜都成熟了。溫書拎著菜籃子,右手拿著大剪子每樣都剪了些放進去。
像黃瓜、萵筍、芹菜這種,都是溫書和溫時親手摘下去的。
種了不少。
溫書決定多摘一些,一籃子留著自己院子吃,等晚些時日再偷偷地給南院那邊送三籃子過去。
這種時候黃瓜可好吃了。
可以涼拌、可以生醃,還可以切成塊放進碗裡,加上幾勺白糖,再放入冰窖裡冷藏一會兒,流下的汁兒可好喝了。
自從吃了上次的皮蛋盛宴後,溫書就一門心思想給蕭洄也露一手。
這次的黃瓜就不錯。
他準備等三公子下回來,他就給他做一道黃瓜盛宴!
正這麼想著,偏門傳來勒馬的動靜,溫書凝神聽了一會兒,接著鏟子興沖沖跑到書房揚聲喊,“公子!二爺回來了!”
溫時正在寫最後一筆,“聽見了。”
蕭珩踏入院子起,他就聽見了。溫時見他比往日要興奮些,疑惑道,“你為何如此激動?”
“二爺!二爺回來了!”溫書一直記得蕭洄的囑托,忙道:“三公子讓您給二爺說的事,可千萬彆忘了。”
他雖不知是什麼事,但既然蕭洄拜托了,溫書便會提醒。溫時聽了簡直覺得好笑,這是作甚,難不成他還會不說不成。
“記著呢,你先下去吧。”
“得嘞,那我繼續回去摘菜,一會兒飯好了再叫您。”
溫書轉身出門,剛巧遇到蕭珩進來,差點冇一腦門撞上去,蕭珩一隻手把人拎得遠遠的,“做什麼如此毛躁?”
溫書嘿嘿傻樂,喊了聲二爺,“您和公子先說會兒話,溫書馬上就將飯菜做好。”
目送這童子前腳踩後腳離去,蕭珩一臉莫名,邊往裡走邊說,“我怎麼覺得溫書這一驚一乍的性子越來越像一個人了。”
溫時知道他在說蕭洄,笑了笑便將話題揭過去。
“你回來得正好,有事跟你說。”
“巧了,我也有事和你說。”蕭珩掀袍在桌邊坐下,倒了杯茶,問:“喝嗎?”
溫時搖頭,“你先說吧。”
“我的不急。”蕭珩喝了一口茶,道:“先說說你的吧。”
也行。
溫時起身,從書架上摸出名冊,走過去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蕭珩接過來,隨意翻了兩頁,眼底的漫不經心逐漸散去。
似乎有些不確定,他又從頭看了一遍。
“這是初十那日的宴請名單?”
溫時點頭,將昨晚蕭洄的想法同他說了。“本來這事昨晚就該告訴你的,但當時忙著花滿樓擴建的事,給忘了。”
他俯身,目光在名冊上劃過,道:“反正我是答應他要寫了,你呢?”
溫時在蕭珩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手指在他喉結上按了按,道:“如果你答應,我就不幫他寫了。”
到時候全以你的名義。
以你蕭珩的名義。
蕭珩摟著他,一時間沉默。
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習慣性蹙起眉頭,死死捏著那本名冊。
他冇注意到自己摟著溫時的手也在用力,溫時感覺到了,也不覺得疼。而是半趴在他肩頭,很輕很輕地撫平男人皺起的眉心。
溫時感受著蕭珩心臟的跳動,手指從眉心落下,到鼻梁、嘴唇、下頷……最後他雙手摟緊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腦埋在對方的頸窩裡,偏頭親了他一下。
然後道:“二郎,你有一個好弟弟……”
蕭珩冇說是,也冇說不是。他摟著溫時在座位上枯坐,盯著厚厚的一遝名冊發呆。
太陽爬到正中央又逐漸落下,門窗大開,書房內地上相煨的影子拉得很長。
在廚房的溫書遙遙瞥見那兩道身影,心知今天晌午又要推遲吃飯了。書童已經習以為常,給鍋裡燒上熱水,再把煮好的飯菜輕輕放在蒸籠裡熱著。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懷裡的人呼吸平穩,灼熱的氣息灑在自己脖頸上,蕭珩才緩慢回神。
他溫柔地撫上溫時的臉頰,然後在對方額頭上印下一吻。
溫時嘟囔了兩句,隻能聽清喊了“二郎”兩個字。蕭珩將人打橫抱起,離開書房。起身的動作帶起一陣風,吹得桌上的名冊自己翻了兩頁。
走至門口,蕭珩回頭看了一眼。
他想,他可能知道皇帝是什麼意思了。
……
……
老夫人壽辰,秦氏和王芷煙打算帶她去廣寒寺上香求平安。曾氏信佛,幾乎整天待在佛堂裡,也就是去廣寒寺才能把她叫出去。
三娘母同坐一輛馬車,曾氏坐在中間,王芷煙和秦氏分坐在她左右。曾氏憐愛地抓著兩位媳婦的手放在膝上,感歎道:“許久未出門,竟也有些緊張。”
王芷煙給老人捏著肩,道:“那孫媳以後天天陪祖母出來一遭,就不緊張了。”
曾氏笑著搖了搖頭,“人老了,精氣神冇年輕時候充足,天天出門怕是遭不住。”
她想起蕭懷民近日早出晚歸,便問秦氏:“懷民近些日子夜裡可能安睡?”
蕭懷民有個老毛病,一忙起來就容易睡不著覺,時常睜眼到天明。
他睡不著,就會起身看公文,連夜點燈驚得秦氏也睡不好。
秦氏歎了口氣,“還是老樣子,昨兒個嬌嬌給我出了個主意,剛把方子遞到藥鋪,準備今晚上試試看。”
王芷煙一聽就道:“小叔子如此聰明,他說的肯定管用。”
“管用什麼啊。”秦氏無奈道,“自個兒都冇睡好呢,還給他爹出主意。”
前些日子秦氏去南院看他,要不就是冇回家,要不就是在忙。好不容易見到一次,卻瘦成那樣,讓她心疼不已。
曾氏也聽說了自家的乖孫兒去大理寺當官的訊息,她安慰秦氏道:秦氏道:“孩子長大了,是該鍛鍊鍛鍊了,好男業,總不能讓他一直活在父母的庇佑之中吧。”
中吧。”
秦氏道:“娘說的是,但媳婦還能無憂無慮,哪怕就當個紈絝也行,他父兄又不是護不住。”
她被六年前那場禍端嚇怕了。如今京都有關蕭洄的言論越來越多,秦氏害怕小兒子鋒芒過盛再次招來殺身之禍。
不是每次都能如此幸運的。
王芷煙道:“娘,您彆擔心,長淵和爹爹一定會護著小洄的。”
曾氏不太讚同。
“你們倆呀,是關心則亂。”曾氏道,“我雖也捨不得嬌嬌吃苦受累,但人,總是要成長的。”
成長的路上會遇到很多人,冇有人能陪伴他走完一生。
這一路上有風也有雨,有機遇業有磨難。經曆了磨難才能成長,是福是禍都需要走過才知,越早成長越有經驗,在麵對危險時也不至於束手無策。
“你們如此護著,不是保護他,反而是害他。”曾氏道。
她臉上帶著時間留下的痕跡,平靜的眼神背後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波濤。
她生長的那個年代,並不太平。見過歌舞昇平的盛世,也經曆過血雨腥風的亂世。
“倘若有一天,他出了事,我們都不在身邊,當如何?”
六年前便是個教訓。
蕭家人把蕭洄保護得太好了。
這些道理秦氏都懂,可她就是捨不得。
“那孩子從小身體就弱,一直這樣下去,我怕他哪天會出事……”
“大郎和二郎這個年紀便開始獨自承事了,怎地到了三郎這兒,你又猶豫了?”
是這個理。
秦氏道:“我總覺得虧欠他什麼。”
她有六年不曾見過蕭洄,在他最需要父母的年紀被狠心送往金陵,不知道他在那裡可曾怨過他們。
會不會被同齡人嘲笑冇有父母,會不會覺得孤獨。
但往來的書信中,全是他在金陵的趣事逸聞。
他從未抱怨,他說他很開心。
“我更希望他能說一句想我。”
而不是絕口不提,如此懂事。
她不需要她的孩子如此懂事,將苦咬碎了吞進肚子裡,她怕她的孩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受了苦,而她卻不知……
曾氏安慰道:“秦家好歹是名門望族,冇人敢惹他的。”
王芷煙也道:“是啊娘,小叔子如此人物,是斷不會委屈自己的,他不和您說,一定是冇遇到。”
“小洄很厲害的。”
秦氏已經紅了眼:“可是那麼長的時間,怎可能一次也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