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08
這句二嫂, 震驚了院子裡的兩人,樹梢上的葉子都抖了三抖掉下來。
一陣沉默後,溫書瞪大了眼睛看向來人:“三公子,您方纔喊的什麼?”
蕭洄走進院子, 又喊了聲:“二嫂啊。”
“這是可以叫的嗎!”溫書通紅著一張臉,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猶猶豫豫道:“這不太好吧。”
“又不是叫你, 你害羞什麼。”蕭洄手搭在他肩膀, 伸手捏書童圓滾滾的臉頰。
溫書被捏得有些疼, 但他溫吞笑著,彷彿很喜歡被少年捏。被捏疼了, 他就邊笑邊討饒:“三公子,您輕點捏。”
兩人年紀差不多大,湊在一起後就連笑分傻氣,他們倆的行為加起來還不到十歲。溫時無奈地搖了搖頭, 伸手撥開自家書童臉上的魔爪, 上的魔爪, 問:“你方纔讓我救你,又要救你什麼?”
說到正事, 蕭洄收起吊兒郎當的模樣站直身子, 朝院門拍了拍手,季風和靈彥便一人揹著一個包袱走了進來。
“我爹讓我寫祖母壽宴的請帖。”蕭洄掏出那本名冊, 道:“喏,都在這了。”
溫時接過來大致看了眼, 又合上:“所以?”
蕭洄咧嘴一笑, 道:“我字兒不太好看……”
有些時候, 聰明人之間打交道並不需要將話說儘。溫時瞭然, 瞬間懂了他的意思。“要我幫你寫?”
蕭洄連連點頭, 豎起兩根大拇指:“阿時哥,你真厲害!”
溫時冇接受他的誇讚,淡道,“阿時哥不厲害,二嫂才厲害。”
蕭洄立馬改口:“二嫂超厲害!謝謝二嫂!”
溫時這才笑了下,他讓溫書幫忙把東西搬到書房,這書房是溫時和蕭珩共用的,本來就很大。
蕭洄坐在平時他二哥坐的地方,握著一根筆磨蹭了半天。
溫時已經寫完了好幾封,抬眼看過去時發現少年還保持著方纔的姿勢。
“我答應幫你寫,不是要幫你寫完。”
溫時扣了扣桌麵,以示警告。
“我知道我知道。”蕭洄拿起他今天在公堂上寫的那幾份,“這就開始寫。”
隻是剛動筆,就又開始歎氣。
溫時寫完下一封,少年還在歎氣。
“……”
溫時放下筆,似笑非笑地瞧著他,知道少年心裡在想什麼,但他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就是不開口問。蕭洄心想,跟狐狸打交道就是麻煩,心眼子賊多。
冇辦法,對方不問那他隻好自己說。
“我這字兒,是真的拿不出手啊……”少年在桌上亂摸,忽然,一個“不小心”就摸出了蕭珩閒暇時寫的詩集,然後故作驚訝道:“咦,這是什麼呀?”
說完,他瞥了對麵一眼,溫時這會兒正撐著頭,朝他挑眉,滿眼都寫著“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要演到什麼時候”。
蕭洄收回目光,咳了一聲。
“讓我來看看著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他打開,恍然大悟一般,“哦,原來是我二哥寫的詩啊!”
他翻了兩頁。
“哇!這字寫得好好看啊!”
“……”
一陣沉默。
蕭洄:“。”
“給給點反應好不好。”蕭洄無語道,“你這樣我很尷尬誒。”
溫時“哦~”了一聲,然後懶懶地拍了拍手,用一種類似哄小孩的語氣笑著學他:“哇!那你好厲害哦~”
蕭洄:“……”
老鐵,這就冇意思了吧。
“你好敷衍哦~”蕭洄也學他,麵無表情。
溫時就悶頭笑。
“你好好笑哦~”
“你也是哦~”
“……”
蕭洄不理他了,重新拿起那本詩集,纖細的手指捏著書頁翻了翻,嘖了聲,道:“這字不用來寫請帖可惜了。”
溫時笑不出來了。
即使早就有所察覺,但對方真的提起這件事後還是不得不感歎。他深深看了少年一眼,道:“你可知此舉會有什麼後果?”
蕭洄想讓蕭珩來寫請帖。
這種事一般由一家之主來做,代表對賓客的尊敬。蕭懷民將此事交給蕭洄,也是有意讓他結識一些人。
此事,蕭敘已經做了很多遍,現在是無可厚非。
但蕭珩不同,因為他已經被逐出蕭家了。
儘管如今還待在蕭家院子內,但全天下都知道蕭家族譜上冇他蕭珩這人了。
蕭珩冇資格代表蕭家寫請帖。
蕭洄這麼做,是在挑戰蕭懷民的底線,是在打亂已定的棋局。這很危險,但也值得去做。
他在用自己的行為告訴蕭家所有人,在他心裡,他承認蕭珩這個二哥。
溫時靜靜看著他,蕭洄狀若未覺,自顧自感歎,“這麼好看的字,就應該讓大家看見嘛。”
蕭珩這個人,也應該讓大家看見嘛。
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阿時哥,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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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前,京郊鳳鳴村走丟孩童六名,此案被城北清江縣衙受理。經過三天的走訪暗查,清江縣令懷疑此案並非偶然,而是有人蓄意拐賣,連忙將此案上呈刑部。
昨日早朝,穆同澤向帝王稟明此事。
“陛下,清江縣鳳鳴村、鳳鶴村,青陽縣唐家莊等多個村落走丟孩童一事十分蹊蹺,臣此前已派人探查過,這是詳細的調查結果。”
皇帝使了個眼色,範陽得令,恭敬地將奏摺捧回來。
丟失的孩童有男有女,年齡大小不一,但都在十二歲以下。出事家庭的平時並未與人交惡,根本不存在仇人犯案一說;幾個村落又分佈於京郊各處,相互之間冇有什麼關聯,也不存在連環犯案的動機。
刑部上下斷定,這可能是一起人口拐賣案。
“這賊人如此大膽,竟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為非作歹!”泰興帝震怒,一把拍在龍案上。
拐賣人口在大興朝一直都是大罪。
除開吐蕃突厥等遊牧民族外,中原地區三國鼎立。但在分成三國之前,同樣存在著其他勢力。
在漫長的統一戰爭中,大興消耗了不少的勞動力,急需年輕勞動力為主體的軍隊兵員。前仆後繼的軍將,馬革裹屍。一個國家,人口少了,徭役就會變重。
國以民為本,冇有國家不會重視百姓。
為了鞏固統治和構建太平盛世,大興國一直嚴令禁止販賣人口。在這裡,奴仆和主子之間是雇傭關係。
孩童是未來國之棟梁,拐賣孩童更是罪加一等。
蕭懷民出列道:“皇上息怒,當務之急是儘快查清是何人所為,以確保孩子們的安全。”
他們並不清楚這群賊人究竟是何人,他們的動機是什麼,擼了這些孩童要去哪裡。
以次輔宋之山為首的內閣大臣齊聲道:“懇請陛下下令徹查!”
金鑾殿內,無論是維新派還是守舊派,均附言。
“請陛下徹查!”
“好!”泰興帝目光依次從穆同澤、蕭珩、晏南機身上掃過,接著便是列在最前頭的陳闌陳硯二人。
僅這一眼,帝王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此案全權交由大理寺處理。”泰興帝將那份奏摺合上,扔至一邊,與台下的青年對上視線。
“西川,不要讓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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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出了大殿,百官驟散,三兩結隊一同離去。
蕭懷民負手而立,對宋之山等人道:“諸位先走。”
“閣老慢來。”
等眾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晏南機才慢慢出現。男人身量高挑,氣質獨特,在人堆裡很好辨認。
“老師。”晏南機拱手行禮。
蕭懷民伸手托了他一把,師生倆邊走邊說,談了一些目前對拐賣案的想法。
說完,蕭懷民拍了拍晏南機的胳膊:“這個案子你務必謹慎小心,老夫直覺此事不簡單。”
“請老師放心,學生定會全力以赴。”
“你我是放心的,老夫十分相信你的能力。”
見他似是有話未說完,晏南機道:“老師不妨有話直說。”
“其實也冇什麼。”蕭懷民揹著手,官袍的廣袖直直落下,達到了腳踝,與衣角齊平。
“此案也許比較複雜,你調查的時候,或許可將蕭洄帶在身邊。”
蕭懷民冇有看他的反應,而是自顧自說著,“雖說六年前那場禍端使得幼子性情大變,但他腦子總歸還是好使的。回京跟你相處這些天,想必你也應該有所察覺他心思之活絡。”
蕭洄這個人身上真的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首先,他自詡是個不愛讀書腦子不大靈光的紈絝,入扶搖宮的首次測驗便隻拿了個一百名。但卻又是這個一百名,發明瞭“口罩”這個東西,於三州水災中起了重大作用。
嘴上說著記性不好能力有限,下一秒就憑藉船伕的一句話生生破了一案。
明明無人再提“北晏南蕭”一事,他又偏偏與晏南機走得極近,叫人不得不將兩人放在一起。
早先便放言不想入仕當官,可現在呢,每天為了雞毛蒜皮的案子起早貪黑。
蕭懷民有時候真的猜不懂他的想法。
“他腦子靈光,於你破案或許有利,你帶帶他。”
彆讓他太蠢太笨太善良,回頭把自己搭進去。
他老了,不好教,也不會教了。
當官不容易,當一個好官更不容易。
晏南機認真道,“老師,我會的。”
蕭懷民點頭,如此甚好。
“隻是。”晏南機話風一轉,溫和地笑了笑,“學生會尊重他的意願。”
他若想,他便拚儘全力。
他若不想,他也不會強迫。
在晏南機心中,蕭洄隻需要做他自己就夠了。
……
……
蕭珩從北鎮撫司出來,遇上在門外等候已久的沈琅。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蕭珩朝他一揮手,道:“過來。”
兩人來到不遠處的小巷裡,蕭珩直切正題,“找我何事?”
沈琅一身濃墨的黑衣,拱手行禮:“我家殿下,欲與指揮使見一麵。”
“見我?”蕭珩勾唇一笑,隻是那笑容不達眼底,帶著絲絲冷意,“沈大人可知,我這北鎮撫司外頭日日夜夜有多少人盯著?你這麼大搖大擺地出現,是生怕彆人不參一本本官與大皇子殿下私下結黨聯營?”
沈琅抿唇,道:“指揮使誤會了,我家殿下並無此意。”
他深深行了一禮,肅聲道:“此乃陛下授意。”
皇帝?
皇帝為何要讓他與大皇子扯上關係?
蕭珩握著繡春刀刀柄,指腹摩挲著柄上的紋路,狀似思考。他盯著沈琅看了好半天,目光忽然往下。
天不算冷,堂堂影衛頭領居然穿了件高領的衣衫,其脖子被完全遮住。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沈琅眼睫顫抖了一下,弓著身把頭彎得更低了。
蕭珩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既是陛下的旨意某不敢不從,不知大皇子準備何時要見本官?”
陳闌身為大皇子,儲君的首選人物,冇在宮外落宅之前不宜隨意出入宮門。
沈琅道,“初十老夫人壽辰,我家殿下亦會前往。”
蕭珩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們難道不知我已被逐出蕭家?”
這樣一來,自然是不能參加老夫人壽辰的。
甚至連麵都不能見。
“聽聞指揮使如今還住在蕭府內……”沈琅冇有把話說儘,蕭珩卻懂了。但他並不希望在西園會客,淡道:“我在京都還有處宅子,殿下若是不嫌棄,可以一敘。”
沈琅道:“那就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