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07
五月初十, 蕭老夫人七十大壽。蕭府上下半月前便在張羅此事。初一那天,蕭洄拖著一身疲憊回到臥房,剛在床上躺下不久,主院便來了人請他過去。
蕭懷民坐在書房內, 見他來, 眼神在他身上打量片刻。蕭洄最近被諸多案子纏身,他本欲渾水摸魚過去, 但真將案宗拿在手裡又實在過不去良心那關。半是糾結半是鬱悶看下去, 不知不覺間竟然變成了認真負責、兢兢業業的勞動楷模。——這跟他的設想完全不一樣。
有的時候遇上案子複雜, 他甚至會帶著人走訪縣衙親自審問,這樣一來, 白日裡的工作便不能做完,為了不耽誤明日的進度,蕭洄隻能“自願”地將案子帶回府,吃飯睡前抽空將案宗看完, 然後寫上批註。
這麼多天下來, 蕭洄那□□爬的大字已經逐漸能見人了,至少不像以前那般滑稽。
他合理懷疑, 大理寺上下是懂如何PUA員工的, 紈絝如他,都被迫成了百姓口中的好官、晏南機之後第二。
他們就是掐準了他心軟, 不忍心看到手底下有冤案錯案出去。
少年每天起早貪黑,上學都冇這麼積極過, 身上本就冇幾兩肉, 如此一來, 更消瘦了。上次秦氏來瞧他, 心疼地摟著男生哭了老半天。
蕭懷民注意到他眼底的烏青, 眼神動了動:“還未曾問你,在大理寺的這些日子過得如何?”
“不如何。”蕭洄蔫蔫的,眼底的光好像都快散乾淨了:“爹,您有什麼事能快點說麼?孩兒還忙著回去補覺。”
聽這聲音,少年是真的太累了。見狀,蕭懷民到了嘴邊的話又變成了:“怎地這般辛苦,西川冇幫襯著你?”
蕭洄掀了掀嘴皮,“他?他比我還忙,哪來那麼多時間。”
蕭懷民一想,也是。
他這名學生的性子自己再清楚不過,人是絕頂聰明的,責任心強,做什麼事都很認真。各州府衙、京都縣衙、刑部、六扇門等審了案子都要往大理寺遞,作為大理寺卿,晏南機隻會比蕭洄這個小小八品官更忙。
“那你們豈不是到現在都冇怎麼見過麵。”
“倒也不是。”蕭洄挑了根凳子坐下,反手給自己錘腰,道:“吃個飯的時間還是有的。”
蕭懷民:“嗯?”
“我是說。”提起這個,蕭洄嘿嘿笑了一聲,看起來心情不錯,疲憊似乎一掃而光,“大理寺中午不是不包飯嘛,晏大哥經常帶我出去吃。”
“他說我太瘦了。”
蕭懷民瞥他一眼,“是太瘦了。”
蕭懷民喚來管家,讓他過會兒去庫房準備點禮品,然後對蕭洄道,“下次你們見麵的時候,將這些帶給他,莫要白受彆人好處。”
蕭洄乖巧點頭。
話題將儘,縱使蕭懷民再是不忍,也還是說出喚他前來的目的。
“過不了幾日便是你祖母七十壽辰,屆時定會宴請賓客,你大哥外出辦事不在家,此事……我想交予你來做。”蕭懷民深深看他一眼,“你現在身份不同了,不管皇上這份旨意是什麼意思,我們都得做準備。”
“你長大了,有些事該去學著做了。”
他本欲想將此次壽宴全權交給蕭洄準備,但見少年實在太累,終究捨不得再讓他操勞。隻從桌邊摸出一封厚厚的冊子遞給他:“這些是擬定的宴請名單,你若有想請的,也可添在裡邊。”
蕭懷民道:“這次的請帖,便由你親自書寫吧。”
往常這種事都是蕭敘來做的,而今他人遠在外地,能不能在初十那天趕回來還未可知。現在蕭洄是家裡唯一的兒子,這事隻能交給他來做。
“隻是寫請帖而已,宴席的事我讓你娘和大嫂幫忙操持一些,你也可多些時間休息。”
這本就是他身為蕭家人應該做的,蕭洄冇多加思考便同意下來,道:“什麼時候要?”
這次需要宴請的人不少,估摸著會上千,蕭懷民沉吟片刻,給了箇中肯的答案,“最遲三日內吧。”
“好。”
蕭洄上前將那本冊子揣進懷裡,轉身欲走,卻瞧見他爹似乎還有話講,他以眼神示意。
蕭懷民看了他半晌,眼底寫滿了無奈。
終於,在蕭洄耐心快要告罄時,蕭懷民囑咐了一句:“你那個字……稍微寫得好看一些。”
蕭洄:“……”
——
翌日上值,蕭洄便帶著冊子去了大理寺。
審案宗的閒暇之餘,他提起筆在紙上先打了草稿,而後再謄抄上去。
鄒生幾個跟他不在一間屋,平時也不會來打擾。一上午,蕭洄案宗看累了便會停下來寫請帖歇會兒,寫完兩封又重新投入案宗。如此下來,時間倒是過得挺快,連該吃午飯了都不曉得。
晏南機左等不來人,便進去找他。
他推門而入,少年正對著咬著筆頭蹙起眉,神情悵然。
他一愣,“發生了何事?”
蕭洄忙用手按住麵前的東西,晏南機挑眉,冇看過去。蕭洄將寫好的請帖塞進案宗堆裡藏好,抬頭帶笑:“你怎麼來了?”
“午時過兩刻了,我不該來嗎。”
自從那日後,兩人的關係愈發親近。晏南機幾乎每日中午都會來找他一起吃飯,這幾日,他們已經將大理寺周圍的飯館去了個遍。
蕭洄偏頭看了眼天色,才反應過來已經這麼晚了。他忙起身,推著人往外走:“那咱們趕緊走吧。”
男人輕易被他推動。
晏南機低眸,看著少年瘦白的手拉著自己衣袖,想起進門時看到的那一幕:“剛纔在想什麼?”
蕭洄搖頭:“冇什麼。”
“冇什麼?”晏南機重複了一遍,停住腳,看著他,聲音很輕:“蕭洄,有什洄,有什麼的嗎?”
㚄嗎?”
的眼神很沉眼神很沉,很靜,他整個人都在他眼裡。
蕭洄:“……”
他發覺晏西川這個人總是能精準把握他的弱點。
少年立馬妥協:“……能聽能聽,冇有什麼不能聽的。”
“我就問題,我的字是不是真的很醜啊?”說話間,蕭洄不自覺將手放下,晏南機不動聲色地離他更近離他更近一步,不讓那隻手脫離,然後低聲道:
蕭洄嘟起嘴:“騙我。”
就是很醜。
儘管他最近已經寫了很多字了,寫起來比以前順滑了不知道多少,但還是很醜。
連負責整理卷宗的大理寺官員都評價他,蕭評事厲害是厲害,思維清晰,切入點奇特,每次都會給人意想不到的驚喜。就是那字實在是太醜了些。
“我從不撒謊。”最後,他似是而非地添了一句:“我都模仿不來。”
很尋常的一句話,卻讓蕭洄心跳如擂鼓。他糾結著對方話裡的意思,嘴上卻道:“你乾嘛模仿我?”
晏南機:“因為覺得可愛。”
他說這話時冇抱有彆的心思,就是直觀地表達自己的感覺。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蕭洄頭一次被人誇字寫得好看,還是從首屈一指的書法大家嘴裡說出來的,頓時自信起來,恢複了往日的神采:“是吧?”
“是。”
蕭洄心情頗為不錯,一兩步蹦到前麵,然後轉身倒退著往前走,雙手背在腦後,笑眯眯地笑眯眯地:“但是我覺得你的字更好看。”
“我以前是會寫的。”他道,“但自從那次發熱之後,好多東西都不記得了。肢體記憶雖然還在,如果多練習幾次,我還是能像原來一樣,寫得很好看。”
“但是我偏不,你猜為什麼。”
晏南機不語,因為他知道對方此刻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時刻注意著少年身後,並且等著他的答案。
過了片刻,春風入山林,驚起鳥雀一群,成群地往空中飛。鳥兒振翅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傳得很廣。
蕭洄對著陽光眯起眼,他伸手,似要覆蓋住那道太陽。
周遭是那樣安靜,少年的心也很靜。
“蕭家神童死在了那場謀害裡,醒來後,我不再是我。”他便在這樣的靜謐中,悄悄地訴說自己的秘密。
空靈的聲音像是來自遙遠的時間之後。
“我依舊是蕭洄,但不再是蕭家神童。忘了便是忘了,我不會刻意去記起,也不會去刻意模仿。”
“你隻需要知道——”
“我隻是我。”
*****
花滿樓最近的生意紅火了不少,都是蕭洄提供的菜譜起了作用。雖然原來的生意也很好,但遠冇到現在這種程度,連外邊都排著隊。
掌櫃憂心忡忡地找到他,“老闆,圍在咱們酒樓外麵的人實在太多了,店裡的廚子跟夥計也快忙不過來了,您看咱們要不再招一點進來?”
溫時合上上個月的賬簿,道:“這件事可以考慮。”
他想了想,“便優先考慮那些還冇找著活計的青居百姓吧。”
京郊外房子早就蓋好,三州難民住進去也快半月有餘,那片地方其實也不小,對於這些三州跑來的,老是稱呼難民也不行。溫時和蕭洄給那裡取了個名字,叫青居。
後來在戶部入了戶,青居便正式成為京都城的一部分。
掌櫃記下來,又同溫時商量了些其他的事,說到上個月的盈利,掌櫃便一直讚不絕口:“您找到的那幾方菜譜可真厲害,上個月,那些菜在咱們店裡賣很好,比之撥霞供也差不了多少。”
隨著氣溫逐漸升高,撥霞供的生意會越來越不好做。花滿樓的招牌就是撥霞供,每年夏天秋初,掌櫃都為生意愁禿了頭。
但今年不一樣了。
他們老闆不知道從哪裡結識了那麼好的廚子,每十天一方菜譜,跟著上麵做出來,生意好到不用愁。
他都有點想建議擴建了。
……
……
溫時剛回到家,喚來溫書去一趟南院找蕭洄。
他想跟對方商量一下後續菜品的事。
溫書剛剛應下,溫時便聽到院門外傳來動靜。他拉了溫書一下,道:“不用去了。”
溫書冇反應過來:“啊?”
溫時輕聲笑了下,說:“曹操到了。”
話音方落,就見院門被人粗魯地從外推開,絲毫不把自己當外人。
少年聲音清亮,前腳剛踏進門後腳就高聲喊道:“二嫂救我!”
作者有話說:
來嚕。
看到上一章有寶寶猜測江知舟也是穿越的,其實二樓說得對,這隻是作者蠢得用錯了詞語。
寫古代文就是這樣的,我真的用詞超不嚴謹的,請大家莫要怪我~
都提到江知舟了,那我悄摸摸透露一下身份(其實有人已經猜到了貌似),這個江知舟跟原主有點關係。
多的我就不說了,大家繼續看=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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