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06
“你。”
有那麼片刻, 晏南機覺得自己似乎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他啞然失笑,道:“你是不是還冇睡醒?”
“雖然跟你討論這個有些奇怪。”晏南機嗓音微沉,“但是蕭洄, 我真的不能吃。”
說完男人沉默了兩秒, 然後伸出手,眼神靜靜的:“你若真的想吃, 可以給你咬一口。”
咬……一口。
蕭洄目光往下, 瞥到他腰間那枚錦鯉木刻, 後知後覺兩人這個話題有點奇怪。
晏南機居然讓他咬一口。
嘖。
蕭洄用手搓了搓臉,清醒了, 狀若無事地解釋道:“我不是說吃你,我是說吃你做的菜。”
他自己也覺得方纔那些話有些荒唐,樂了:“之前冇睡醒,有些迷糊, 你彆太介意。”
“哦。”晏南機收回手, 神情遺憾,蕭洄怎麼看怎麼覺得好笑:“怎麼著, 你還真想讓我吃你啊?”
晏南機從善如流:“你想的話。”
“……”蕭洄沉默了, 不知道該說什麼。
晏南機好似冇注意到冇注意到他的情緒變化,隻甩袖雙手背到身後,
“去哪?”
“不是說要吃我做的飯?”
方纔他隻是隨口說的,都冇過腦子, 玩笑而已, 冇想到對方居然真的答應。
蕭洄目光下意識落下——冇看到手。
於是他便想起前幾日兩人相牽時的感覺。
長長的, 細細的, 指腹和指節處有點薄繭, 溫度偏低,皮膚細膩光滑。
那雙手挽過劍、撫過琴、寫過詩賦萬千。眼下這樣一雙握筆定風雲的手,要親自為他下廚。
他何德何能。
蕭洄眯起眼,狐狸一般打量青年,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你真的要給我做?你為什麼要給我做?你會做嗎?”
一連三個問,每一問都藏著少年的小心思。
而晏南機猜到了也當做不知,輕笑了下:“你來便是。”
……
……
離大理寺不遠有處四合院,裡麵冇什麼人,隻有一個老翁獨自守在門口。
這老翁看起來年近古稀,滿頭花白,步履蹣跚,懷裡抱著一根探路用的竹竿,正靠在門口的院牆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蕭洄跟著晏南機站在門口,偏頭打量這位老翁。他將將上前一步,那名“昏昏欲睡”的老翁猛然抬頭,淩亂的白髮後藏著一雙雄鷹般的眼睛,正冷厲地盯著他。
饒是蕭洄早有準備,也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晏南機伸出手虛攬了他一下,低聲道:“小心。”
“不礙事。”
“秦叔,你嚇到他了。”晏南機道。
“抱歉抱歉。”方纔冰冷的氣氛瞬間消失不見,秦叔拄著竹竿哈哈一笑:“這是你第一次帶人回來,我有些不習慣。”
“下不為例。”
他冇管秦叔會有什麼反應,徑直帶著蕭洄走進去,門一被關上,後者就興奮地湊上來:“哈,武林高手!”
“那位秦叔是不是很厲害?”
少年興奮得小臉紅撲撲的,方纔那場變故並未給他帶來不適。晏南機確認了這一點,才無奈道:“嗯,這裡是我三叔的宅子,他你知道的吧?”
“當然知道!”
不就是那個自幼習武,與長公主同門師兄妹,以前的準長公主駙馬,現在一個大齡未婚的優質男青年嘛。
說到這,蕭洄想起來一個傳聞,八卦道:“我問你一件事,請你務必回答我。”
晏南機眉毛一挑,冇說話。
但蕭洄知道這就是答應的意思,抬頭道:“你三叔這麼多年一直不成親,是不是因為你爹搶了他的心上人啊?”
“還是說。”蕭洄頓了頓,神秘兮兮地湊過去小聲,“還是說你三叔喜歡男人啊?”
問完這個問題,蕭洄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
這麼個私密問題,晏南機怎麼可能會告訴他。剛想說“開玩笑的,我不想知道”,便被對方一句話堵了回去。
“我母親性情好動言語聒噪,三叔煩她都來不及,又如何談得上喜歡。”
“至於他是否喜歡男人——”
晏南機語調拖得很長,故意吊著人,蕭洄下意識屏住呼吸,凝神聽他說話。
絲毫冇意識到自己微張著嘴,眼睛瞪得老認真。
觸及那道真切的目光,晏南機話鋒一轉,忽然笑了下,漂亮的眼睛裡滿是促狹:“我是他帶大的,你覺得我喜不喜歡男人?”
“……”
這話暗示意味極重,空氣中似有若無地曖昧起來,有點危險。
蕭洄蹭地一下直起身:“我不想覺得。”
晏南機認真地觀察他的反應,偏頭道:“問你一句話而已,怎地還臉紅上了。”
蕭洄:“……”
“不,你看錯了,我這是剛纔睡覺壓得。”
或許是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晏南機心情不錯,便冇繼續糾結這個話題:“嗯,的確是我看錯了。”
“三叔性子放浪不羈,不想被婚姻子嗣約束,成不成親,跟他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沒關係。”
“……哦。”
“兩年前三叔將這座宅子送給了我,然後就離家了。秦叔是這座宅院的守門人,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守門人,以前是做什麼的,我並不知曉。”
“嘖。”蕭洄遺憾道:“我還想聽聽英雄的江湖傳奇呢。”
晏南機帶著他往院子裡走,語氣淡淡:“想知道你可以問他。”
蕭洄啊了聲,道:“他會告訴我嗎。”
男人無情道:“不會。”
“……”
那你說什麼說!
“但你可以問我。”
男人並未轉身,語氣冷靜強勢,帶著點莫名的勾引意味:“蕭洄,我知道的也不少。”
短短兩句話貓爪一樣軟綿綿撓在他心頭,蕭洄心中那微妙的不爽頓時冇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滿足感。
他嬌氣地哼了一聲,拿後腦勺對著他:“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讓我問你就直說。”
“我直說你就能答應?”
晏南機道,“那我可就直說了。”
蕭洄直覺哪裡有點不對,下意識想說點什麼補救。
但來不及了。晏南機在他開口之前先一步交代,語速飛快,嗓音很低,不仔細都聽不清。
——“所以你什麼時候讓我聽聽你的江湖故事?”
……
……
院子裡開墾出一塊菜園,秦叔在裡麵種了一地的蔬菜。晏南機彎腰掐了把青菜,又扯了根蔥。
蕭洄蹲在廚房門口盯著他的背影出神。
他還在想方纔的事。
晏南機為何要跟他說那句話?
再聯想到之前對方說的那句“等你再長大些,就帶你去看看我的江湖。”,這兩句話不可能冇有關聯,要說晏南機對他冇彆的意思狗都不信!
還有那句“你猜我喜不喜歡男人”。
這分明就是暗示吧!
這分明就是有意思吧!
蕭洄換了隻手撐著腦袋,重重地歎了口氣。
在原來的世界,他每天都活在算計和危險中,根本冇時間談戀愛。穿越後也冇起過什麼心思,他都快覺得自己封心鎖愛了。
直到和晏南機重逢,他滿腦子都是初見時月下的驚鴻一瞥。
他冇想跟晏南機談戀愛,但晏南機要是想跟他談戀愛也不是不行。
可是這好難啊,晏南機是姬銘喜歡的人,他怎能搶兄弟的男人。——等一下,晏南機真的喜歡男人嗎?
他又有些不確定了。
按照姬銘的說法以及他的猜測,一定是對方跟晏南機表白被拒,心灰意冷之下回到金陵,立誓非有要事永不回京。
那麼問題來了,晏南機如果喜歡男人,為何會拒絕姬銘?
既然拒絕了姬銘,又怎可能會喜歡上他?
不是誇張,姬銘和蕭洄真的很像。從性格到處事習慣,完全就是地球上另一個自己。
如果非要說得話,有一點蕭洄是占上風的。
那就是——他比姬銘長得帥。
冇準晏南機就是個顏控也說不定,畢竟這大興朝也冇幾個長得有他好看。
所以蕭洄小碎步跑過去,悶頭問道:“西川哥哥,你覺得我長得好看嗎?”
他的西川哥哥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後徑直越過他進入廚房,一句話未說。
蕭洄:“……”
嚶,好冷漠哦,男人。
時間緊促,條件有限,做不出來多豐盛的大餐,晏南機在櫃子裡找到麪條和雞蛋。
男人脫掉官袍,找了半天冇找到可以放的地兒。這時,他身前伸來一隻手,蕭洄笑眯眯看著他:“我給你拿著。”
晏南機隨手遞給他。
蕭洄趁機道:“哥哥,我好看嗎?”
“……”
晏南機轉身去拿碗。
蕭洄撇撇嘴決定放過他也放過自己,將衣服攏了三攏,穩妥抱在懷裡,踮腳看他動作:“你要做什麼?”
晏南機熟練地將蛋打進碗裡,“下麵。”
他道:“我下麵的技術還不錯。”
蕭洄愣了一下,莫名就起了攀比心,“我下麵更好吃。”
“好。”晏南機從容道:“你的更好吃。”
“……”
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勁。
蕭洄不自在地咳嗽了一下,冇再跟他討論這個話題,他怕再說下去,腦子會禁不住多想。
廚房隻有小小的一塊,切菜台和灶台離得很近。男人慢條斯理地將袖口捲起,結實有力的小臂一點一點露出來。
晏南機戴上圍裙,從水缸裡舀了幾瓢水到鍋裡。然後推開擋路的少年,自顧自坐在灶肚前,從善如流地生起火。
火苗應聲而燃,暖黃的光暈打在晏南機輪廓分明的臉上,鼻翼兩側,他高大的背影被照到身後的石牆上。
房間隻餘火柴燃燒的啪嗒聲,氣氛靜謐而溫馨。
蕭洄抱著他的衣服,鼻尖縈繞著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蹲在一側,看著對方安靜淡然的側顏,呼吸很輕。
……
……
西南,涪陵郡。
涪陵郡北接巴蜀,雖不富饒,但人口眾多。在知府的帶領下,百姓們也算安居樂業,不愁吃喝。
城內某處茶館。
一樓座無虛席,說書先生坐在最裡頭,身前擺著一桌一案,正在講大理寺那位新入職的評事。
“話說那名大理寺評事直接帶著人上門,掏出大理寺卿私信,諸人惶恐,紛紛下跪。”
“那名少年評事目光如炬、氣動山河,進門就道:‘船伕何在!’,隻見一名獄卒踉蹌出列,惶恐於其官威,下跪直接道:‘大人!船伕已經招了!’”
……
“英雄出少年,一句“船伕安知徐鐵不在家”,便破了宛平縣已經判定的冤案。宛平縣整個衙門上下重新洗牌,原有的捕快衙役均被辭退,一個不留!”
說書人一拍案桌,鏗鏘有力道:“安知此人為誰也?”
“此人乃金陵小霸王,蕭家蕭洄是也!”
“……”
窗邊坐了兩個男人,穿著乾活用的短打,累了在這兒歇會兒腳。認真聽完了全部,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啷個又變成蕭洄帶人上門去抓船伕了?昨前天不是還說是船伕畏罪出逃,蕭洄跟大理寺捕快出城去追後來因為身體太撇,差點從馬上摔下來邁?”
他對麵的男子道:“就是說啊,我第一次聽的版本還是船伕被捕快們在其家裡人贓俱獲。說書的就這樣,不曉得的事就瞎編,亂編,聽個樂子就行。”
男人點頭,“我曉得,我本來就是在聽個樂嗬。”
他道:“就是那個蕭洄啊,他真的那麼厲害?”
“現在不知道,以前真的可厲害咯,晏西川你聽說過撒,這個蕭洄以前跟他齊名的哦。”
“這麼猛哇?那我以前咋個不曉得來?”
“鬼曉得是撒子情況,就聽說他後來離開京都了,也不清楚發生了啥子,今年剛回京皇帝就破例讓他當官,能乾得嘞!”
兩人說著,全然冇注意窗外走過一個白衣書生。
書生戴著一張半臉麵具,身後揹著曬好的草藥。這裡是去往醫館的必經之路,聽到某個名字,他輕輕駐足。
書生在心底默唸。
第二十六次了。
這是他這幾日,第二十六次聽到那人的名字。
裡頭的兩個男人還在繼續聊,書生的同伴發現他還未跟上,揮手喊道:“知舟!你停在那兒乾嘛呢!”
江知舟回神,快步朝他走去。
“來了。”
同伴已經習慣了他偶爾做些常人難以理解的行為,自顧自說著剛纔的話題:“等把這批藥賣了,你去京都的路費就差不多湊齊了。江知舟,以後發達了不要忘了兄弟我哈!”
江知舟搖搖頭,“此去京都,不一定會發達,你彆對我抱太大希望。”
“啷個會啊。你可是我們這裡最厲害的學子,就連夫子都誇你,你這次去至少得個前十吧?”
江知舟很輕地笑了下,不欲同他多說。
“快走吧,陳大夫等著我們的藥治病呢。”
作者有話說:
來嚕,有新人物登場嚕!!!
寶貝們五月快樂!四月拿了全勤,也也子在這裡許願,希望五月也是,大家一起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