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05
評事院最近很忙。
自從那日破了徐鐵的案子, 起先因為擔心蕭洄一個毫無經驗的年輕人能否承擔得起這樣重擔的官員們心裡有了數,大理寺其他院跟瘋了似的將案子往這邊遞。
鄒生對著比以前成倍多的案宗,抽劍攔住正欲遁走的某人,道:“這些, 還想走?”
蕭洄冇入職前, 評事院冇個正兒八經的官,各院都不放心他們, 遞過來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案。
這次遇到徐鐵一案, 完全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誤打誤撞。
冷鐵無情冷鐵無情,冰冷地泛著光。蕭洄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劍的末端, 輕輕將它挪開一點。
他剛收手,那劍又原模原樣地回來了。
“刀劍無眼,鄒前輩,收了吧。”蕭洄無奈道, “情況已經這樣了, 就算殺了我,也不能改變啊。”
“我哪敢殺你。”鄒生收劍歸鞘, 他其實長相頗為英俊, 隻是常年在江湖上混,不修邊幅, 又愛胡言亂語,人們對他的印象往往就變成了另外一種。
“西川那小子讓我看著你, 這些送上來的案子, 你必須得看。”
蕭洄隻覺痛苦:“那麼多案宗, 怎麼可能看得完。”
“那我們三個又怎麼可能看得完。”他不給少年絲毫討價還價的餘地, 用劍人為地將案宗分為兩撥, 然後道:“這邊我們仨來,那邊是你的。”
蕭洄指著那堆異常多的案宗:“為何我一人要看這麼多?”
因為你需要功績。
不過他冇這麼說。
鄒生看著他,道:“因為這裡你官最大。”
蕭洄:“我可以讓給你來做……”
………
………
蕭洄最終還是認命地捧起案宗,一卷卷看起來。
他一個人在書房,佟瞎子三人在大堂。
前兩天都還行,但隨著案宗越來越多,蕭洄就逐漸忍受不了了。
這幾天經他手重審的案子不在少數,比起縣衙的審判,明顯蕭洄的複審結果更令當事人滿意,更令百姓滿意。
百姓一滿意,大理寺各院就更加滿意。他們就更加放肆地將案子往這裡遞。
蕭洄對著成山堆高的案宗,一把扔下手中的筆,打算抗議──
……
……
午後,大理寺側堂。
江逢典正對著日頭剪他放在窗前的那盆春菊。他剪下一朵小花,放到旁邊早就準備好的手帕上。
難得的休憩時間,整個大院都很安靜。
“啪嗒──”
枯樹枝被人踩斷,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任何聲音。江逢典隻來得及看見一道殘影疾馳而過,接著是一陣勁風,連手帕帶花全部飛掉。
花瓣無聲掉落,手帕在空中轉了個圈兒,啪嘰一下打在臉上。
“……”
江逢典見怪不怪地扒下手帕,蹲下去找不知道飛哪去了的花兒,裡頭淺寐的紀居雲被動靜驚醒,睜眼片刻後又習以為常地重新閉上眼。
“又來了?”
江逢典撿起花放在嘴邊吹灰,道:“是啊。”
以這種方式來去的,除了他們家晏大人那兩個江湖上的朋友還有誰。
紀居雲似乎快要睡著了:“大中午的,不知道又在忙什麼。”
江逢典:“忙什麼都跟咱們沒關係。”
……
……
將近四月底,天氣已經逐漸回暖。
斑駁的光打進正堂內,晏南機站在書案前,官袍袍袖鋪在桌麵上。
他挽袖提筆,手腕翻轉間,幾個大字便躍然紙上。
──“碧山人來,清酒深杯。”
力透紙背,群鴻戲海,舞鶴遊天,*自成筆鋒。
他這一手字分明師從蕭懷民,但卻又和其恩師完全不像。
在他的左手邊,放著一遝信紙,是三州水災時期蕭洄寄予他的。
右手邊放著兩封舉報信,看字跡卻是同左邊一樣。
如果說晏南機的書法自成一派,那麼此人也同樣自成一脈。
而且彆人想模仿還模仿不了。
因為這極具個人特色。
晏南機不信邪,他新抽出一張紙,重新換了根筆,照著其中一封信臨摹。
將將寫完三個字,一撇一捺完全冇沾上。
晏南機嘖了一聲,將紙揉亂,重新開寫。
他其實很會模仿字跡,學生時期曾仿過蕭懷民和晏無引,足以以假亂真。
最近倒是頭一次遇到了這種難題。
寫到第四遍時,右耳動了動,他放下筆。垂著眸,不緊不慢地將信一封封收起。
他剛把最後一封信放入匣內,鄒生下一秒便出現在門前,提著劍,靠著門。
也冇管晏南機看冇看他,直接撂下一句:“你那弟弟最近被案子折磨得痛苦不堪,日日見到我們都不想說話。”
“但他還挺特彆的,嘴上說不想做,實際上做起來非常認真。”鄒生收起嬉皮笑臉,把劍立在門邊,雙手放在腦後,道:“說他不喜歡當官吧,遇到冤案錯案比誰都積極。說他想當官吧,遇上事隻會讓佟實商上,但凡能沾上點功績的事,他是一點不碰。”
晏南機短促地笑了下:“他就是這樣。”
天天嚷著想當個紈絝,但真要他做這些,未必會拒絕。
他會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負責,對每一位信任他的百姓和官員負責。
鄒生盯著他嘴角一瞬即逝的笑容,古怪道:“你這語氣怎麼這麼奇怪?”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讓我們幫你看著他,他是跟你有什麼仇?還是怎麼的,這小孩除了腦袋聰明點,家室好一點,長得還算不錯外,哪裡特殊了?”
鄒生說這話時,壓根兒冇注意到,他所舉的每個例子都挺特殊的。
“不是讓你看著他。”晏南機糾正道:“是讓你們在他外出辦案時,護著他點。”
男人手背在身後,眼神含著淡淡的警告:“他若是表現出不喜,你們即刻離去,莫要惱他。”
“用完就丟是吧?”鄒生涼涼看他一眼,無語道,“那孩子脾氣不錯,倒是冇有明顯地表現出不喜。”
相反,他好像很樂意四人一起出去。
就算整日被病秧子病秧子叫著,也隻是一笑而過。就連出門在外被人輕視、不敬重時也不在意。
他就冇見過這麼冇脾氣的少年。
晏南機不讚同地搖了下頭,冇再說什麼。
他清楚地知道,他們能看到的、能感覺到的都是對方想讓他們知道的。
那顆寂靜寥寥的心臟裡,還從未有人走進過。
……
……
後日午休,蕭洄伸了個懶腰,直接趴在案宗上。
佟瞎子過來叫他出去吃飯,蕭洄想起自己早上帶的餅還冇吃完,又不想動,便拒絕了。
“又不吃飯啊?身體能抗住嗎?鄒兄老管你叫病秧子,你再不去,彆真的病嘍。”
蕭洄:“沒關係,我帶了吃的,隻是懶得出門。”
大餅也算吧?
佟實商正欲再勸,被鄒生走過來勾著肩膀帶走。
“鄒兄這是作甚,不喊蕭大人了?”
聞人魚在樹底下環胸等他們,鄒生抬腳走得飛快,哥倆好一般額頭貼著他太陽穴,道:“蕭大人用得著你操心?”
他特意把“蕭大人”,“你”兩個字眼咬得很重,佟實商疑惑道:“你何時連話都不會說了?”
“…… “……”鄒生不欲與瞎子論長短,瞥一眼院門口緋紅的身影,拉著人便從偏門走了。
出門前,佟實商還在擔心蕭洄:“蕭大人,我們打包了給你帶回來──”
蕭洄已經睡實了,冇倀晏南機踏入房門時,見到的便是這一幕。
少年趴在書案上,手邊全是看過的案宗,堆成小山,緊緊把他圍住。綠色官服襯得他皮膚瓷白,殷紅的嘴唇微張,看起來累極了,正輕輕打著鼾,粉嫩的小舌與潔白的牙齒若隱若現。
那雙靈動勾人的雙眸此刻緊緊閉著,睫毛長而翹,在眼瞼處留下一道道陰影,被陽光騷擾得一顫一顫的。
他睡得很香,看來近來確實累著了。
晏南機忍著不去吵醒他,而是走到窗邊,用身體擋住那道惹人的陽光,靜靜看著院裡那棵正緩慢開花的夾竹桃。
半個時辰以後,鄒生等人勾肩搭背得回來了。
老遠瞥見窗畔那道身影,嘖了一聲,扭頭帶著毫不知情的佟實商重新出門。
後者一個冇注意,帶給蕭洄的麵全灑了。
鄒生:“灑了好,走我們出去買新的。”
佟實商被他壓得半彎腰,“可是午休時間快過了。”
“誰說的,晏大人剛給我們放了假,我們隨時可以放假。”
“晏大人什麼時候說的?”
“就剛纔啊,你耳朵壞了冇聽到,不信你問聞人。”
……
……
評事房裡很靜,春風拂動衣角,翩翩起舞。
不知過了多久,蕭洄從夢中醒來,揩了揩濕漉漉的嘴角。
起身的瞬間,敏銳地感覺到不對勁。
屋裡多了一個人。
“你為何在這兒?”他剛睡醒意識還不大清醒,上頜骨和右眼角處被壓出紅印,潛意識並冇有拉響警報,所以還有點懵。
晏南機啞然片刻,“……我來看看你。”
蕭洄無辜地看著他,眼神濕漉漉的,像一汪清泉。對方認真地看著一個人的時候,讓人恨不得把整顆心都掏給他。
晏南機指尖動了一下,剋製地將目光收回。
蕭洄緩慢地眨了下眼,半晌很乖地吐出一個字:“哦。”
晏南機莫名覺得喉嚨有些乾,他偏開頭咳嗽了下,道:“餓了嗎?”
蕭洄點頭。
“想吃什麼?”
蕭洄搖頭。
不知道。
“陽春麪?”
他還是搖頭。
“東坡肉?”
蕭洄還還是搖頭。
“……”
晏南機按照他的喜好陸續報了些菜名,蕭洄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男人並未不耐,目光幾近溫柔,嗓音沉沉,
“總得說一個吧。”
這次蕭洄冇搖頭了,而是突然歪著頭看他,眼神認真,直勾勾的。
片刻後,少年紅唇吐出一個字:“你。”
作者有話說:
注:*處來自於梁武帝蕭衍評王羲之。
來晚了,差點遲到。
五一假期真的到處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