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04
鄒生盯著那枚印信看了三秒, 古怪道:“他居然將這個東西如此輕易就交給你了?”
蕭洄頓了兩秒,“有何特彆之處嗎?”
“冇有。”
隻是先前他借了八百次都冇借到罷了。
鄒生提上立在牆邊的劍,隨時準備出發。“走吧,病秧子, 有什麼吩咐你就說。”
佟瞎子摸索著站起來, 鄭重地整理著官服。刀客環胸站在一旁,衝他點頭。
蕭洄剛來冇多久, 這是他們第一次一同出案子, 性格各異的三人居然這麼容易就聽從他的意見。
還是非常的信任。
他心頭閃過一絲疑惑, 但很快便不再多想,“走吧。”
……
……
蕭洄親手寫了一封抓捕令, 然後看著自己的那手字陷入了沉思。半分鐘後,他果斷決定讓佟瞎子重新謄抄一遍,差點冇把鄒生樂死。
蕭洄在抓捕令上蓋好晏南機的印信,去衙門調了些人到碼頭抓捕船伕。自己則帶著佟瞎子三人去往宛平縣縣衙。
宛平縣衙在城西街口, 被一眾茶樓酒館包圍著, 據說是因為開在衙門旁邊才能保證不會被流民地痞搗亂。
蕭洄被穿官服,被門口的捕快攔住。他出示自己的官印, 被迎入堂內。
裡頭冇人。他們等了半天, 連杯茶都冇人給倒。鄒生等得有點暴躁,原地踱步半天走去門口喊了一個守在外邊的衙役。
“這兒怎麼冇人?”
那衙役看了他兩眼, 冇說話。
“你這個人怎麼回事。”鄒生嘿一聲,劍就出鞘一半, 動靜太大, 蕭洄側目看過來, 問:“怎麼了?”
“你問他。”鄒生冷冷道。
蕭洄搖頭, 走到衙役麵前, 道:“你們張大人呢?”
衙役也是冇有立刻說話,而是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他。鄒生冷眼看著,隨時準備一拳頭打上去。
蕭洄攔了他一下,將這名衙役的臉記住,拿出官印給他看。
那名衙役這纔不情不願地開口:“出去了。”
蕭洄:“去哪裡了。”
衙役不耐煩道:“大人出門怎麼會和我們下人報備?”
蕭洄:“現在還冇到下值的時辰。”
大興律法中,百官不得隨意瀆職,四品以下需得請示上級,獲批之後方可離開官署。
衙役:“大人,大人物的事我們怎可過問,您還是等張大人回來了自己去問他吧。”
鄒生長劍出鞘,劍光一閃,就架到了他脖子上。
“知道他是大人還這般語氣說話,該當何罪?”
衙役並不慌張,道,“謀害官差可是大罪,這位兄台想知法犯法?”
鄒生眯起眼,殺意驟現。
“威脅我?”
老子闖蕩江湖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討飯吃呢。
長劍一劃,那人脖子上便出現血痕,血液流過鋒利的劍刃,彙成一滴落下。
血過無痕,真正的殺人不見血。殺意猶如實質,利刃一般四麵八方射過去,整個人被寒意籠罩。
見他似乎要來真的,那名衙役終於開始害怕,臉色驚慌道:“這位大哥有話好好說,彆動怒。”
“我是真不知道我家大人去哪了,他每日都會出去。有時候是一個時辰,有時候是半個時辰,最晚一個半時辰就回去了。”
蕭洄皺起眉,“他每日都要出去?”
衙役意識到說漏嘴,閉嘴不肯言,但想起此人不過區區八品官,又悄悄鬆了口氣。
他閉口不談此事,隻道:“等張大人回來您一問便知。”
實在問不出來什麼線索,蕭洄也不想繼續跟他浪費時間,低聲讓鄒生放手。後者情緒不太好,但還是生生忍住,冷著一張臉收劍歸鞘。
“好好跟你說話不聽,非要人動手。”
衙役賠笑。
蕭洄重新回了堂內,左右冇等來人,便想著在衙門裡逛一逛。鄒生看這個宛平縣衙哪哪都不順眼,不想去。
“縣衙而已,還冇大理寺三分之一大,有什麼好逛的。”
蕭洄不想逼迫他:“也罷,佟大人你就和鄒前輩留在這裡,我和聞人前輩去看看。”
聞人魚點頭,並無異議。
兩人一同從大堂逛到了後舍,一路上遇到的衙役和捕快,不是懶散地在樹下躲涼,就是聚在一起賭牌。
聞人魚的頭髮黑白參半,用布荊條束著,滿臉絡腮鬍,眼神無波,同尋常的百姓彆無二致。蕭洄一身素衣,還未及冠,看起來就是個柔弱的少年郎。
他二人並無威脅之處,因此,那些人隻是看了他們一眼,便又重新玩自己的。
……
……
宛平縣縣令張昭回到衙門時聽人說大理寺來人時,心都揪了一下。但聽說隻是一個八品官後,又逐漸放下心來。
大興曆法規定,地方縣令官職為正七品,京都縣令為正六品。
是大理寺來的人又怎樣,自己可是整整高了對方兩階!
“來的是大理寺哪位大人?”
侍從冇見過蕭洄,隻按著他的外貌來形容:“是一位極為年輕的少年,長相英俊,身子骨有些弱。”
一聽是少年,估摸著是哪家人塞錢進去的。張昭更是放心,輕蔑地哼了一聲:“這大理寺真是什麼人都能進了,少年人莽撞,且讓他再等上半炷香,本官先去換身衣服。”
張昭在外喝得一身酒氣,欲解袍回屋沐浴,這時,跟在他身邊的師爺突然想起來什麼似,大驚失色地上前拽住他的衣袖,“大人,且慢!”
張昭醉得前腳打後腳,被人突然拉住差點冇摔倒,他一甩袖子不耐道:“你有病?”
“大人,出事了!”師爺被嚇得冷汗直流,“裡頭的那位我們可能得罪不起……”
“您還記得幾天前陛下親封蕭家蕭洄為大理寺評事一事嗎。據我所知,大理寺評事院在此前隻有副評事一名,是九品。如今這個八品官的少年定是他無疑!”
如果真是這樣,以蕭洄的身世,他們居然如此怠慢。萬一他一個不高興扭頭告他們一狀,那宛平縣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轉頭向侍從確認,“那少年可有及冠?”
侍從:“還未及冠。”
“完了。”師爺說,“完了完了,大人,真的是他。”
蕭家蕭洄的名頭,全京都有幾個人冇聽過。
特彆是之前皇帝還破例將他任命為大理寺評事,這件事還引起過好長一段時間的議論。
而且最關鍵的是,蕭洄和晏南機的關係極好。
晏南機在朝中,除開恩師蕭懷民和同為八大才子的幾位外,從來不與人結交。他既是維新派的頂梁支柱,也是不折不扣的中立之人。
因為他隻忠於皇帝。
張昭打了一個哆嗦,渾身被冷意侵襲。他有一種預感,他感覺自己頭上的帽子戴不了多久了。
……
……
蕭洄足足等了一個半時辰纔等來張昭,彼時,他剛剛將紙條寫好放進懷裡。
張昭進門就道:“不知蕭大人大駕光臨,本官招待不週,還望蕭大人海涵。”
不知道說什麼,先認錯再說。
滿屋子的酒氣,蕭洄當然聞到了。他示意鄒生等人稍安勿躁,等張昭說儘了好話,才慢條斯理道:“張大人何出此言,是下官不請自來,不怪大人。方纔未經允許擅自動用大人墨寶,還請見諒。”
“不敢當不敢當。”張昭忙道,“蕭大人若是喜歡,本官立刻派人送一堆過去。”
蕭洄:“不用了,如此好物張大人留著便是,下官最討厭寫字。”
張昭:“……”
你自己聽聽這話可信嗎。
他們已經耽擱了太多時間,蕭洄不想在跟他寒暄,便直切正題:“張大人,下官此來是為於娘子一案。”
張昭想起來了,“那個不是已經結案了嗎,本官已經遣人送去大理寺評審了。”
“是這樣,但評事院在評判的時候,發現此案尚存疑點,不可結案。”
“蕭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張昭臉色當即就黑了,任哪個當官的聽到有人說自己斷案有誤都不會高興。
即使說這句話的人是蕭洄。
蕭洄直白道:“宛平縣衙初審,大理寺複審,這樣的流程張大人不會不明白吧?”
白吧?”
張昭:“本官當然清楚,本官隻是覺得蕭大人無憑無據就說本官斷的案子有問題,恕本官不能理解。”
蕭洄莞爾一笑,隻是那笑容綿裡藏刀,雖然粲然,但偶有寒意,罌粟一般。
他摸出那枚私人印信,往桌上輕輕一放。
“大理寺要對呈上的案子進行複審,明法規定,明律保證。您,不需要理解。”
少年語氣近乎溫柔,明明說的是敬語,卻讓人心底一涼。
態度之強硬,令人膽寒。
……
……
捕快去碼頭抓人時才發現那名船伕已經好幾天冇來了,或許他也是心虛,把自己關在房裡哪也不去。在家找到他的時候,此人正抱著徐鐵做生意的錢睡得正香。
人贓俱獲,此案不用重審便已經破掉。
……
……
四日前,淩晨。
天還冇亮,徐鐵按照和方儒生的約定,早早來到碼頭,提前上了船。
這會兒京郊隻有一艘船,整個江畔安安靜靜的。徐鐵緊張心慌了一晚上,此刻驟然放鬆心神,睏意便席捲而來。
實在堅持不住,徐鐵就拜托船伕,等方儒生來後跟他說一聲,船伕滿口答應。
徐鐵放心睡去,他睡得太沉了,絲毫冇注意到懷裡的包袱鬆了一個口,裡麵用來做生意的金銀已經露了出來。
船伕看見了這些錢,貪慾便起。
他到岸邊,搬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向徐鐵。
……
……
此案一破,無辜受累的於娘子被判無罪釋放。出獄那天,蕭洄親自去了趟宛平縣衙,站在監牢門口,整理好一身官服,認真地朝女人作揖。
在牢裡待了三天,女人早已對這個朝廷失望透頂,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她不怕死,她隻是不甘心自己的丈夫死得不明不白,而她到死都不能為自己丈夫討回公道。
她不甘自己與丈夫最後居然是這樣的結局。
她冇有殺徐鐵,相反,她很愛他。
所以她現在很後悔,如果那天她不跟徐鐵吵架,他便也不會半夜出門,便不會一去不回。
不過還好,她馬上就能去陪他了。
三天,足夠一個人想很多事。於娘子本已不抱希望,獄卒接她出獄時她還認為是在做夢。
直到她遇見了那個少年。
少年真摯地給她行禮。
於娘子生來剽悍,性子潑辣。連聽聞丈夫死訊時都一滴眼淚未掉的女人,在少年朝她行禮的那一刻,潸然淚下。
她是民,少年是官。
是少年救了她,是少年還了徐鐵一個公道。
少年叫蕭洄。
……
……
蕭洄僅憑船伕敲門後的一句話就推翻了一樁已定舊案一事,很快便傳遍了京都。
有些訊息閉塞的百姓還不知道蕭洄已經入職大理寺,起先還疑惑了一陣。於是蕭洄在三州水災中的貢獻又傳了一遍。
這一次,比原來傳得更廣。
尤其是西城區,小猴子等人知道他們的恩公便是聞名遐邇的蕭家三公子時,激動了好些天。這事兒能在西城傳那麼快,他們是主要原因。
彼時,他們已經被濟世堂的人找上門,說要雇傭他們打雜。然後會付給他們很豐厚的報酬……
*
宛平縣縣令張昭,因辦事不利、濫用私刑、欺上瞞下、瀆職等罪被罷免官職,判處入獄三年。
同一天,整個宛平縣衙門進行了大清洗。
無數衙役捕快被扒下官服掃地出門,百姓們圍在門前看熱鬨。他們憤怒地指著一個個在位素餐的衙役,連聲叫好。
而負責執行的晏南機則坐在衙外的馬車裡,對日頭看一封“佚名舉報信。”
他隨意坐著,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貴氣和驚豔令百花羞慚。
他在看那封熟悉的信。
“宛平縣上下好吃懶做,貪圖安逸,整天遊手好閒,建議一個不留!!!”
男人對著熟悉的三個“!”,無奈地笑了。
作者有話說:
蕭洄:自己淋了雨,就要掀了彆人的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