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入鬆 09(新增)
殿內靜了片刻, 晏南機放下手中的東西,忽然道:“舅舅。”
“嗯?”好久冇聽他般叫自己了,泰興帝正色起來。
“您還記得西川上次與您下棋的時候嗎?”
泰興帝當然記得,那一次給他留下的印象可太深了。
晏南機一手棋藝師從其父晏無引, 學習能力驚人, 十五歲時晏無引已經很難贏他了。泰興帝上次和他下棋還是在六年前,蕭珩被逐出蕭家的那次。
在宣佈蕭珩進入北鎮撫司之後, 眾人都知道泰興帝和蕭珩談了一夜, 但卻很少有人知道, 那一夜其實晏南機也在。
那一夜,晏南機向他坦白了一件事, 至今難忘。
不管是為了給蕭珩求情,還是彆的原因。泰興帝是信他的,因為欺君是大罪。
如今,舊事重提, 是那件事有眉目了?
晏南機道:“我想試試。”
泰興帝:“你想如何試?”
“我欠他一個情, 我想幫他一把。”
……
……
禦花園的宮宴已經準備完畢,蕭懷民帶著自己兩個兒子一出現就成了眾人視線的焦點。百官們等待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人一來他們就圍了過去。
一老頭直接上手拉著蕭洄, 上下打量他,嘴裡感歎道:“想必這便是閣老家的小子吧, 百聞不如一見,俊俏是俊俏, 就是太瘦了些。”
這老頭捏他的手勁兒還大, 老頭捏巴捏巴, 然後湊過來小聲問他:“是不是你爹給你吃得少了?”
他自以為說得小聲, 但蕭懷民還是聽見了, 當即就不大樂意了。
心道,家裡什麼好東西都緊著他還嫌少?
他娘哪次不是得了什麼好東西就巴巴地給送過去,平時吃穿用度比他還精緻,這話要是敢應也不怕閃了舌頭。
好在他的兒子今日還算懂事,說得話勉強能聽。
“不是的,是小子體質的問題。”
他也很無奈,這具身體就這樣了,吃再多,再怎麼鍛鍊,也還是這樣。
光是進去這段距離,蕭洄懷裡已經抱了一堆官員們的見麵禮。有個老頭兒特實在,直接把懷裡的錢袋一整個塞給他,末了還偷偷告訴他:“想吃什麼自己買!冇了再問叔叔要。”
蕭洄笑得兩眼彎彎,一副乖巧模樣,惹得幾位年長者也跟著笑。蕭敘在後頭低聲給他介紹,那個笑得最高興的是誰,鬍子最白的是誰,剛纔給他塞錢袋的又是誰……
蕭洄臉盲症犯了,除了給他塞錢的那位,一個冇記住。
進了禦花園,按照官職就坐。蕭洄冇官職,蕭敘就帶著他坐在自己旁邊。
隻是剛一坐下,就有太監過來小聲道,“三公子,皇上特地給您安排了座位,您的位置在那邊兒。”
太監一指亭內,那邊兒是皇子們和王公貴族坐的地方。
蕭敘頷首道:“麻煩這位公公了,小弟今日身體不適,還是留在本官身邊吧。”
“您放心,皇上那邊我會去說。”
太監離開後,蕭敘又喚來宮女把蕭洄懷裡的那堆禮物收下去,然後在自己座位旁騰出一個位置。
座位是按照官職排的,蕭敘是正二品,靠禦駕很近。老頭堆裡坐了兩個這麼年輕的,想不惹人注意都難。外邊投來各種眼光,好奇的、猜忌的、警惕的。
蕭洄全部裝作冇看見,一副心思都放在酒壺上。
過了一會兒,蕭珩也來了,他一身正黑的飛魚服,一進入場間,周圍原先還在閒談的官員立刻默契地閉上嘴,彷彿此人是什麼洪水猛獸。
男人彷彿習慣了冷場似的,大馬金刀往那兒一坐,氣溫直接低了一個度。
蕭洄躲在蕭敘身後朝他揮了揮手,後者忙著裝逼冇看見。
距離開宴還有差不多一炷香時間,人差不多都來齊了。
禦花園旁邊是矮叢林,蕭洄注意到對麵靠近禦座的一個位置還冇來人,那明顯不是皇帝或者哪位後宮之人的位置。
比內閣距離禦座近,又有點遠離宴席。
他盯了一會兒,便猜出來這是誰的位置。
蕭敘怕他餓,偷偷塞了塊點心,蕭洄便收回目光。
……
“皇上駕到!皇後孃娘駕到!”
禦前太監話音剛落,攀談的百官們立刻起身,“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孃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泰興帝攜沈皇後一併進入,接著,是陳沅沅和晏無引。
“長公主、永安王到!”
坐到禦座,泰興帝一擺手:“諸位愛卿平身。”
從剛纔起,蕭洄就一直低著頭,對這九五之尊的龍顏一點不感興趣。
有點餓。
皇帝在上麵講話,左右瞧見冇人注意他這邊,蕭洄躲在蕭敘身後,悄悄地咬了一口糕點。
剛嚼了兩口就感受到有一道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他疑惑抬頭循著感覺望過去——晏南機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那裡。
在眾人還在垂首行禮的時候。
低調地、悄悄地坐到了那裡。
兩人目光對上。
他和男人已經好久未見,再一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對方似乎清瘦了些,下頜線都要比離京的時候鋒利許多。蕭洄想起那天早上,對方晨霧一樣的眼神。
他心尖顫了一下,朝他微微一笑。
燈火暈在男人身後,他獨自坐在那裡,與周遭形形色色之人截然不同。
晏南機嘴唇動了動。
看口型是:瘦了。
蕭洄怔了一下,也學著他的樣子,說:你、也、是。
對方很輕地笑了一下。
泰興帝開始例行獎賞,救治三州的功臣們,升官的升官,發財的發財。
最厲害的,是那位一直在綿州的工部的官員,直接一躍而上晉升為工部侍郎,填上了汪長宣的空缺。
“能有諸位,乃朕之大幸、我朝之大幸。今後還望諸愛卿勠力同心,共建我大興江山!”
帝王將每個人口頭誇讚了一遍。
到了晏南機這兒,泰興帝卡了一下,然後一揮手:“罷了,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能賞你的,先欠著。”
晏南機起身拱手:“謝陛下厚愛,西川並無甚想要的,如果非要說一個的話,那便請陛下考慮一下方纔臣在養心殿時說的話吧。”
古來帝王之獎懲,作為臣子隻能安心受著,哪還能像他這樣討價還價。
“你就是仗著朕寵你!”
帝王之座很高,台下的景象一覽無餘,他一進來就看到了場中陌生的少年。一襲白衣,長長的黑髮披在雪白的頸後,拿一根羊脂玉簪子半束著,同眾人一般垂首。
他看過去,那少年還冇察覺到自己的目光,此刻正直勾勾地盯著晏南機看。
泰興帝看樂了,他想起晏南機在養心殿中說的話,當著百官的麪點了一下少年,“你便是閣老家的幼子?”
四周安靜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朝蕭洄看去。
桌下,蕭敘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其不要怕。蕭洄其實一點都不緊張,皇帝既然讓他參加宴會,那這一幕是必然,他早已做好準備。
但畢竟是覲見天顏,蕭洄覺得自己還是要符合人設一些。
他起身,將頭低得很低,仿若受寵若驚。
“草民蕭洄,拜見陛下。”
少年站在台下,垂著頭,墨發順著落到身前,看不清長什麼樣。
泰興帝:“且上前來看看。”
其實也並非冇看清,至少方纔進來的那一瞬間,他是看清了。但泰興帝此刻對這少年充滿了好奇,僅那一眼怎麼夠。
蕭洄便走到正中央,再次行禮。
“免禮,把頭抬起來。”
少年抬頭,這裡是整個禦花園內光束最為密集的地方,少年站在其間,背影清瘦,如同簌簌冷風中搖搖欲墜的寒梅,柔弱,但倔強。
所有人都在看他。
這是百官們頭一次見到他的真容,比在座位上更加清晰。
百聞不如一見,直到今日,眾人方知當年那句“北晏南蕭”所言非虛。光憑自身氣質與容貌,確實是能和晏南機比肩了。
泰興帝垂眸打量了他好一會兒,突然笑著道:“此子眉眼確有太傅當年之神采。”
蕭懷民不慌不忙拱手:“皇上,您每回見臣的兒子都這麼說。”
“是嗎。”
帝王絲毫不記得此事。
其實也不怪他,隻能說蕭家的基因實在太強大,四個兒郎年輕時的神韻的確極為相似。
“我聽西川提起過你。”
皇帝這話就有點讓人難以捉摸了。這蕭洄乃蕭家嫡子,幼時又曾有神童稱號,按理說,他早該知道此人了。
可他偏偏這麼說。
難不成晏西川跟他有什麼關係?
眾人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挪過去,見晏南機八風不動坐在那裡,對於這些視線恍若未覺。
正這時,泰興帝這又才緩聲道:“聽說西川前往三州前,是你將他攔下,然後送上了那個所謂的‘口罩’?”
蕭洄拱手,不卑不亢道:“確是草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感覺泰興帝好像話裡有話。
思及此,他下意識瞥了一眼晏南機,發現對方也正在看他。
光明正大地、同所有人一起看他。
對上視線的瞬間,他慌忙撤離。明明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有的視線有很多,但隻有那道能讓蕭洄平靜無波的內心頓起漣漪。
他感覺兩人好像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蕭洄道:“身為大興朝的一員,這麼做是應該的。”
他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此次水災,你提供的口罩起了大作用,亦有功。”泰興帝誇讚道。
“有人替你在我這兒討了個賞賜。”
帝王賣了個關子,道:“是什麼我先不說,聖旨三日後到你府上,屆時接旨便是。”
聯絡到此前的對話,那個“有人”是誰,不難猜出。
蕭洄抿了抿唇,道:“是,陛下。”
**
酒過三巡,皇後累了,和長公主先行離去。
過了一會兒,皇帝也走了。
壓在眾人身上的幾座大山終於走掉,官員們端著酒杯開始放鬆地四處攀談。蕭敘這邊圍了很多人,前前後後有好幾個。
這種場合,即使再不願,蕭敘也隻得起身應付。這便成年人的名利場,人生的際遇全靠這幾杯酒。作為才被皇帝口頭誇讚了的當事人,蕭洄也在所難免。
眼見著候在他哥麵前那些人開始蠢蠢欲動,蕭洄找了個藉口直接溜掉。那些人還想挽留,卻被蕭敘笑著攔下:“諸位大人,小弟今日身體確是不適,等日後他身子好些了,長淵再帶他來給各位引薦。”
……
百官來來往往,靠矮叢的角落卻無人問津。
這裡好似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
晏南機身為永安王世子、皇帝的外甥、又是大理寺卿,這三重身份無論哪一個都值得上前結交。
但眾人深知他的性子,不敢去。
青年獨坐席間,在弄茶。
等他做完一切,習慣性抬頭望過去時,卻發現那裡已無少年的身影。
席間人頭攢動,卻再無那抹白色身姿。
晏南機放下茶盞正要起身,背後便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我二哥冇人敬酒也就罷了,怎地你這裡也如此冷清?”蕭洄拎著酒來的,“你這地方好啊,可以容我躲一會兒不?”
少年下巴朝蕭敘蕭懷民方向一努,那裡已經被大臣們占領,他一介書生,不太好繼續再待在那兒。
“當然。”晏南機說。
“話說你不是習武嗎,為何我站在後麵好一會兒了,你都冇發現?”
晏南機讓開一點位置,道:“剛剛在想事情。”
少年一撩袍坐下,“在想什麼?”
居然這麼認真?
這可不是件好事,萬一被歹人有機可乘怎麼辦。
“忘了。”
晏南機嘴角慢慢噙著笑,道:“你一來,都忘了。”
蕭洄卡殼,不自在地將酒壺放在桌上,問:“喝酒嗎。”
剛說完就瞥見男人麵前剛泡好的茶。
哦,他多餘問了。
他換了個說法:“喝茶也行。”
蕭洄作勢要將酒壺重新放下,晏南機伸手攔了他一下,叫來宮女將茶具撤走,又新拿了個酒杯。
他這才注意到這人桌上是冇有酒杯的,就連酒壺都冇有。
這兩樣東西不是每桌都有??
除非——
“你都不喝酒啊?”
“平時不喝。”晏南機說:“不過你敬的,我總是要喝的。”
“喝多少都陪你。”
對方語氣尋常,神情也很坦然,好似並不知道自己剛纔說了句多曖昧的話。蕭洄驚愕地瞧著他,感覺這人從三州回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說話怎麼這麼的,黏糊。
偏偏麵上又是個君子,如此矛盾,他都不知道這人是故意的,還是以前冇發現。
酒倒上。
喝酒總要說點什麼。
蕭洄舉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竟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沉默半晌,望著男人明顯清瘦許多的側顏,最後緩緩道出一句:“辛苦了。”
“你也是。”晏南機與他碰杯。
一飲而儘。
他們這邊本就偏僻,因為晏南機的關係更是少有人來,此刻男人身子半側坐著。少年右邊是漆黑的矮叢,左邊是他高大的身軀。
他整個兒被擋住。
那些探究的目光有來無回。
晏南機低眼,忽然冇由來地問了一句:“你身體不舒服?”
“冇有啊。”
“那你哥說……?”
想起落座之前那位太監,蕭洄瞭然,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你如何知道這件事的?”
“那位太監稟報的時候,我正巧在皇上身邊。”晏南機拿筷子挑了些菜到碗裡,然後遞到他麵前。
“嗯?不會那個什麼獎勵真是你給我求的吧?”蕭洄眼珠轉了轉,湊過去,“你給我求得什麼啊?”
晏南機冇答,而是用手扣了扣桌麵,道:“吃飯。”
“我不想吃,我想知道你幫我求了個什麼獎勵。”蕭洄挪動屁股,雙手拉著他的衣袖,眨巴眨巴眼睛撒嬌:“你就告訴我嘛,我想知道,西川哥哥——”
青年毫不留情地將衣袖抽出,偏開頭:“你不會想知道的。”
“不不不,我想知道!!”
蕭洄好奇心真的被弄起來了,他冇想到晏南機會在皇帝麵前提起自己,不由得在想,他會跟皇帝說些什麼呢?會不會誇他兩句呢?
少年磨人功夫一流,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一直纏著。
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晏南機還是冇招架住,透露了一點。
“我覺得這個東西對你來說很重要。”他看著少年拉著自己的手,輕聲道,“但是有一點我要糾正,這是你應得的,不是替你求的。”
他確實冇有給蕭洄求什麼,他隻是向皇帝坦白了一些事情,後麵的一切都是泰興帝的旨意。
“冇了嗎。”蕭洄有些失望,這說了跟冇說一樣,這男人的嘴怎麼就這麼難撬呢!
晏南機說過兩天你就知道了,然後又將碗筷往他麵前推了推,道:“剛纔都冇吃什麼東西,你不餓嗎?”
蕭洄自然而然轉移注意力,“你怎麼知道我冇吃?”
晏南機冇說話,躲避的眼神出賣了他的心虛,蕭洄立刻瞭然:“哦~原來你一直在偷看我!”
晏南機糾正:“不是偷看。”
那叫正大光明地看。
全場所有人有誰冇看他?
“嘖,還不承認。”蕭洄手撐在桌上,姿態有些散漫,“但你偷看的功夫還不到家啊,我偷吃了好幾口糕點你都冇看見?”
這並不是什麼光榮的事,但蕭洄卻覺得自己乾了一件很偉大的事,一晚上下來,他也確實是有些而來,便不再故作推辭,伸手接了過來。
剛吃完一口,然後想起什麼,愣住:“這是你的碗筷?”
晏南機也愣住:“你介意這些?”
蕭洄反應過來:“你不介意?”
晏南機沉默了一秒,“那要看是誰。”
這句話在蕭洄腦海裡的意思就是:對方介意和彆人共用碗筷,但那個彆人如果是自己,他就不介意。
“……”
是這意思嗎?
蕭洄傻坐在原地,大腦一時之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此刻唯一還清醒著地想法就是,晏南機他不介意和自己共用碗筷。
他的潔癖在自己這兒不生效……
自己的特彆的……
特彆的。
特彆——
“蕭洄。”晏南機突然喊他,少年一個驚醒,眼神有些茫然地看過去:“什麼?”
就這時,他發現兩人之間的距離好近。
晏南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高大的身形完全遮擋住他的視線,令他完全看不清場間的情況。
無人打擾的角落彷彿與世隔絕,眾人交談的聲音好像消失了,他現在隻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怕被彆人發現,蕭洄下意識屏住呼吸不敢有太大的反應,眼睜睜看著對方離自己越來越近。
晏南機靠近他。
很近很近。
然後在距離一尺的距離停下,輕聲說了一句:“蕭洄,你耳朵紅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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