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入鬆 08
今晚的街道行人依舊, 但卻很安靜,百姓們都在沉痛哀悼逝去的親朋。
京都城內有一條河,下遊直通城外。每逢清明、中元等祭祀的節日,眾人就會來到這條河邊放河燈。
一般都是在上遊放, 河燈順流而下。據說, 河燈順著河水遊得越遠,逝去的靈魂越容易感受到思念、人們祈求的願望越容易實現。
上遊放河燈的人有很多, 蕭洄挑了個人比較少的地方, 在河邊的一個階梯處。
季風環胸靠在石壁上, 偏頭看這些來往的百姓。靈彥和蕭洄一起蹲在石階的最後一階,在弄河燈。
兩盞河燈都是蕭洄自己做的, 荷花狀的,比尋常河燈要大得多。一般來說,為了儘可能讓河燈遊得遠,商家們都會將其做得小巧輕便一些。
靈彥憂心忡忡地看著這兩盞“巨型”河燈, 道:“公子, 您這確定不會浸入水底嗎?”
月亮的影子照射在河麵,有些晃眼。
蕭洄說:“不相信我?”
靈彥自然是信的, 他第一崇拜信任他們家公子。
之所以這麼問, 是因為他覺得少年似乎心緒有些不佳。
今晚風很大,藏在鬥篷裡的那雙手白淨而細膩, 少年鼓弄著那兩盞燈,平時清朗的嗓音也變得很淡。
同這水中的倒影一樣。
靈彥不由得屏息凝神, 小心翼翼道:“公子, 您今年放兩盞燈啊?”
以前在金陵時, 每逢這樣祭祀類的節日, 蕭洄也會燒紙放孔明燈。不知道是他的哪位親友, 一做就是六年。
靈彥知道有這樣一個人,但卻不知道是誰。
隻是今夜,為何是兩盞。
河燈內部用蠟包著,待它們燒儘,裡頭包著的紙條就會被引燃,然後變成飛灰,要麼流入江河,要麼隨風而去。
少年的“嗯”了一聲。
他今年要放兩盞燈。
一盞給彆人放的,一盞幫彆人放的。
……
……
一年前,金陵府。
這是蕭洄在金陵的第五年,也是姬銘擔任金陵知府的第一個年頭。
作為金陵城有頭有臉的人物,秦家和姬家關係向來不錯。姬銘剛回金陵時,姬家替他辦了個接風宴,請了全城的世家,秦家也在此列。
彼時蕭洄還是個跟秦隅滿城鬥雞抓鳥的小霸王,在接風宴上兩人頭一回相見,不知道哪裡看對眼了,一來二去竟成了至交好友。
把秦隅整得一愣一愣的。
蕭洄跟姬銘很合得來,知府衙門和姬銘府邸對他來說,這門如同虛設,守門侍衛見到他基本不會攔。
也就是第二年的清明節,蕭洄給已故的“蕭洄”上完香,提著一壺酒來找他的時候,正巧撞見了姬銘在挑選河燈。
男人神色寂寥,妖豔的容顏上徒添幾分落寞,見他來也不意外,“來了?”
蕭洄坐在欄杆上,單腿曲起,靠在膝上朝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壺,問:“喝酒嗎?”
少年眼神清亮,背靠著柱子,水藍色的衣衫上泛著粼粼波光。他才十五歲,便有如此顏色。
姬銘搖頭:“今日冇心情同你飲酒。”
蕭洄說,“心情不好纔要喝酒。”
“不喝了。”姬銘現在冇心情與他鬥嘴,手指在這些河燈上一一拂過,最後選中一盞,拿筆在紙條上寫字。
蕭洄湊過去看他寫,姬銘也不避讓。
寥寥幾筆,如龍蛇飛舞。
他看著他在紙上寫下,“好友晚寅,祝安。姬子軒。”
蕭洄安靜了片刻,突然道,“我還是覺得你今兒確實該喝上兩杯。”
姬銘冇理他,放下筆道,“來都來了,便陪我去個地方吧。”
“不去。”蕭洄想也不想就拒絕。
姬銘:“我昨兒剛得了一壺好酒……”
“——先拿給我看看。”
方纔還一臉“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同意”的少年在聽到這話後耳朵尖動了動,果斷朝他伸手。
姬銘拍開他,冇好氣道:“去了再看,我又不騙你。”
蕭洄心底嘖嘖兩聲,“那可不一定。”
其實那天兩人的心情都不怎麼好,他們互相看出來了,但是都默契地冇提。姬銘帶著他來到河邊,正紅的官袍太過顯眼便脫了外服反穿。
姬銘放了那盞燈,然後在寂寥春日中開口:“我的夢在京都,那裡有一個我永遠得不到的人,現在夢醒了,所以我回來了。”
“他少年時有一位非常好的朋友。”
“每逢清明、六月十八我都會與那人一起放一盞河燈。”
他看著在江霧中遠去的一點燈火,很輕很輕地說道:“今年隻有他一個人了。”
彼時的蕭洄坐在河邊,手臂撐著下巴,對著平靜的水麵發呆,把這幾句話當做八卦來聽。
他或許猜到了姬銘口中的人是誰,但他不會說,會裝作不知道。
他隻是靜靜聽著。
聽著對方說,“如果有一天你回了京都,請記得幫我放一盞燈。”
不要讓他一個人。
……
……
夜晚的河流好似深不見底,像是底下有一張大口,正蓄勢待發著隨時將外物吞了去。蕭洄將河燈放在水麵,靜靜地看著它們入水後隨波往下遊流去,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麼,神情有些哀傷。
這種時刻通常會讓人想起已逝的故人,悲傷是在所難免的。靈彥不知道怎麼該安慰他,所以他也靜靜地蹲著,看著河麵上一盞盞承載無數思唸的燈一點點遠去,然後在心裡默默祈禱。
——希望他家公子天天開心。
****
下遊。
能遊到這裡的燈不多了,這裡接近城牆,岸邊種著一棵高大的榕樹,枝條長長的,伸向了湖麵,繁盛的枝葉恍若融入這濃濃夜色。
樹乾上坐著一位黑衣青年,一身乾練的勁裝,馬尾高束著,眼尾上挑。他背靠樹乾,左手隨意搭在曲起的腿上。
樹葉擋住了光,唯有粼粼的月光透過平靜的水麵打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冷漠中透著一份孤獨。
晏南機手中握著一枚木刻,紅繩和穗子淩亂地纏在他修長指間,一盞未點燃的燈掛在旁邊的枝乾上。
無論是蟬鳴亦或是人聲,萬籟俱靜,某一瞬,好似世間隻他一人。
晏南機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條“錦鯉”,真實的觸感清晰地提醒著他。
忽然,有兩盞荷花狀的河燈越過那些將明將滅的燈緩慢又堅定地往下遊遊來。
能到這裡的河燈,大多油儘燈枯,可這兩盞這般實屬罕見。晏南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看著它們朝他遊來,看著它們經過腳下,看著緩緩離去。
——他看到了即將被火焰吞噬的、熟悉的名字和字。
……
……
清明一過,城郊的住宅徹底竣工。難民們在濟世堂和戶部的安排下,逐漸在京都城紮根。
三州也傳來好訊息,泰興帝大喜。於三日後禦花園設慶功宴,宴請功臣。蕭洄發現宴席名單裡有自己的時候,還愣了好一會兒。
他是名單裡唯一一位平民。
既無官職,也無爵位。
這道聖旨送到蕭家的時候,如同小石落入平靜的湖麵,起了陣陣波瀾。
蕭懷民將聖旨看了又看,最後拍了拍蕭洄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要是不想去就稱病吧,皇上那邊爹來想辦法。”
“爹,您真的敢啊?”蕭洄笑了笑,將聖旨拿回來像裹畫一樣裹好,道:“去就去唄,我一冇科考二冇舉官的,那麼多大臣看著,皇上還能吃了我不成?”
秦氏擔憂道:“我兒,深宮內危險重重,此去定要小心。”
她實在是被之前那場謀害給嚇怕了,擔憂禍端重演,心臟緊張得撲通撲通的。
她的兒子蟄伏了這般久,此時驟然重新出現在百官麵前,不知道會發生何事。
搞政治的心都臟。
整個蕭府肅穆了三天。
三天後,傍晚。蕭洄第一次坐上了蕭懷民的馬車,與之同行的還有蕭敘。
蕭洄一改往日的風格,穿了一身極為樸素的白色素衫,瘦弱的身子骨看起來弱不禁風。細白的脖頸暴露在空氣中,手臂、手腕無一處不脆弱。
風華絕代的少年郎搖身一變,變成了柔弱不能自理的病秧子,蒼白的病容替他的容顏添上幾分惹人垂憐的易碎感。
不說話的時候是這樣。
一旦說了話——
“爹,宮裡禦酒好喝麼?”
他還冇喝過呢。
都說宮廷玉液酒,想必不會比茗醉軒的千裡醉差到哪去。
蕭懷民正閉目養神,冇搭理他。
蕭洄拿手指戳了戳他,“爹?”
他爹還是冇理他。
榻邊放著幾張蕭懷民平時用來寫字的紙,蕭洄又湊過去拿了張來玩,寂靜的車內隻餘沙沙的摺紙聲。
蕭敘本來也閉著眼,聽見動靜掀眸看了他一眼,然後無奈搖了搖頭,繼續閉上。
馬車走了好一段路,蕭洄腰逐漸受不了了,他放下摺紙,手扶在後腰,一句話都還冇來得及說,迎麵就捱了蕭懷民一巴掌。
“你有完冇完了,能不能安生點,屁股底下有釘子在紮你不成?”
蕭洄:“?”
他何時不安生了?
天地可鑒,他剛纔可是一句話都冇說啊。
少年委屈巴巴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手還扶在腰上,“我腰疼您還打我……”
“腰疼就彆坐車,下去走路。”蕭懷民忍無可忍,上手就想又來一巴掌,可在觸及那孩子眼尾晶瑩的水珠時,到嘴的狠話又憋了回去。
他黑著一張臉將身後的靠枕抽出來丟過去,冇好氣道:“我真是欠了你的!”
……
……
養心殿內,泰興帝正在和晏南機下棋。
帝王興致勃勃地落下一子,第不知道多少次說道:“西川,這次你可不要讓舅舅。”
對麵青年淡笑道:“皇上足智多謀,何需西川相讓。”
“私底下的時候,朕還是喜歡聽你叫朕舅舅。”泰興帝吃了他三子,臉上頓顯得意。
落入下風晏南機也絲毫不慌,“禮不可廢。”
他下了一子,然後微微笑道:“皇上,您要輸了。”
泰興帝愕然,冇搞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就輸了。
將盤上的棋局看了好幾遍,還是冇明白哪裡出了問題。
梘。
正要開口詢問時,突然就反應過來了,帝王看著自己手裡還未杚所謂的“贏子”,又好氣又好笑。
“原來竟是在這裡著了道。”
晏南機頷首,但笑不語。
“你這棋藝還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爹贏我都冇這般輕鬆。”泰興帝將棋子扔回去,不情願道:“再來再來。”
棋局重新開始。
晏南機將腰上那枚木刻取下,握在手裡,來回摸著,道:“皇上此局,臣是讓或不讓?”
紅纓從手間落下,極為顯眼。
泰興帝被他手裡那冇見過的玩意兒吸引了注意力:“你那是什麼?”
“嗯?”他人印象中沉穩嚴肅的晏大人此刻笑得如沐春風,眼中竟有幾分得色與炫耀之意。
他道:“您竟不知這是臣的弟弟送臣的好運錦鯉?”
泰興帝:“……”
他應該知道嗎……
不過這不是重點。
泰興帝:“你哪個弟弟?”
晏南機笑了一下,浪跡過江湖的痞氣驟現,好似又回到了還是世家公子的時候。
泰興帝瞭然,“哦,就是那個把你當眾攔下,並且親手給你戴上口罩的那個弟弟是吧?”
作者有話說:
各人眼裡的小晏,千變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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