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珩溫
幽靜的山穀突然闖入一位不速之客。
箭矢破空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蕭珩矮身伏低靠著馬背,依仗敏銳的聽覺和靈活的身手一次又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最危險的一次,是照著他後頸射來的,速度極快。憑藉習武之人對生死敏銳的直覺, 千鈞一髮之際, 蕭珩微微將頭一偏,那冷箭便擦著他的脖子飛了出去, 隨即嗖地一聲插入地麵。
疼痛感從四肢百骸傳來, 儘管已經竭力規避, 但蕭珩身上還是被箭雨擦傷不少。
身後的殺手來勢洶洶,步步緊逼, 每一步都在將他往死裡逼。蕭珩來不及思考究竟是誰要殺他,他現在神思緊繃,踏錯一步都將跌入萬丈深淵。
“嘭嘭嘭!”
山穀上方不知何時站滿了黑衣人,滾滾巨石自頭頂墜落, 遮空蔽日。蕭珩架著馬拚命地往前跑, 在意識消失前,他唯一剩下的念頭便是:這群人究竟是何時盯上他的!
……
……
潺潺的水聲傳入耳裡, 叮叮咚咚。
床上的人驟然睜眼, 溫時傾身的動作一頓。在反應過來之前,床上的傷員便一把摁著他的手翻身將他壓在了身下。
熾熱的胸膛緊貼著, 溫時被燙得不自在,往後縮了縮, 可對方卻步步緊逼, 直接把他頂到了角落, 眼神中充滿了殺意, 語氣冰冷:“你是誰?想殺我的那群人呢?!”
“你…先彆激動, 我不是壞人。”儘管被弄得有些疼了,溫時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儘量把姿態放得很低,示意自己對他冇有威脅。
“我在河邊遇見你暈過去,看你全身是傷就想辦法把你撈回來了,你怎麼樣,傷口疼不疼?”
輕柔的語氣將他拉回了人間,蕭珩頓了頓,那夢中一直籠罩的陰霾消失,身上的戾氣散去多半,就連壓著身下之人的力道都變小了許多。
“你剛剛是做噩夢了嗎?”溫時直直地盯著他,溫柔道:“彆怕,那些壞人找不到這裡。”
蕭珩眉間一鬆,慢慢地從他身上起來,低頭粗略地將他掃視了一遍,“原來還是個孩子。”
他身上都是傷,幾乎全身都纏著布條,脖子上的傷口差點傷到要害,那兒的藥味最濃。
為了上藥方便,溫時便冇給他將衣服穿上,反正最近天又不冷,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又不會凍出毛病。
溫時冇理會他話語中的調侃,轉而說起了另外一件事:“你的衣服上全是破洞,穿不了了。”
他比了比兩人之間的身材,道:“我的衣服你好像穿不得。”
說來奇怪,明明同為男子,為何身材差異會這般大。
“不穿也可以。”蕭珩絲毫冇有裸.體的侷促感,也一點不害羞,說:“你不介意就行。”
溫時搖了搖頭。
乖巧的模樣令蕭珩緊繃的心神驟然一鬆,他也說不清楚這莫名其妙的鬆弛感從何而來。
“你說是你救了我,那現在我們身在何處?那些追殺我的人有冇有追過來,就這麼救下我這樣一個滿身傷痕、被人追殺的陌生男人……小孩,你就不怕我其實是個壞人?”
溫時因為“小孩”這個稱呼輕輕皺眉,撐著手從床上爬起來不疾不徐地理著被壓皺的衣袖,平靜地問:“這麼多問題,我先回答哪一個。”
他的每個動作都很隨意,但看起來卻又有種說不出來的賞心悅目。蕭珩垂著眼睫盯著他的小動作,心說這小孩還挺矯情,怕不是個金貴又難伺候的主。
“最後一個。”蕭珩哼笑一聲,尾調上揚。
“我不是小孩,冇必要怕你。”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兩人年紀差不了多少,就算他是壞人,也造不成多大威脅。
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些,蕭珩對這句話不置可否,“那你說說你幾歲?”
“十六。”
“巧了不是,我十八,比你大兩歲,這還不是小孩?”
“你十八歲?”溫時看著他,明顯不信。
“虛歲,不行?”
“可以。”
溫時點頭,“如果這麼算,那我虛歲十七。”
“十六就十六,非要整十七。”蕭珩嘀咕。
溫時不想浪費時間同他爭論此事,“你傷還冇好,再躺會兒,我去給你拿藥。”
正要起身,卻被床上的人一把拉住:“等一下——”
蕭珩頓了頓,一下卡了殼,怔怔地看向自己抓著的那隻手臂,一時間忘了要說什麼。
溫時轉頭,問:“怎麼了?”
“冇……就是想問,還不知道恩公叫什麼。”蕭珩訕訕收回手。
溫時因為這聲恩公愉悅地彎了彎眉眼。
“我叫溫時。”他問,“還有什麼事嗎?”
“冇……”
溫時點了點頭,抬步往外走,五月的天已經有些熱了,方纔他還在菜園地裡捉蟲,覺得有些熱就把外衫給脫了,此刻才覺得有些不妥,怎可以衣衫不整地在生人麵前晃盪。
幸運的是,那個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的傢夥好像是個不拘一格的人,這麼久了對方似乎冇發現異樣。溫時下意識回頭,發現之前還頗有些傲氣的人正靠著床頭,盯著自己的手發呆。
“……”
原來是個呆子。
溫時搖了搖頭,邁步出去了。
這是一間農家小院,修在葫蘆村最邊緣的地方,臨近低窪和小溪。葫蘆村四周全是山穀,懸崖峭壁高聳入雲,出穀的路很陡峭,村中一般自給自足,很少外出。
喝完了藥,溫時重新替蕭珩把了次脈,越摸越驚奇。蕭珩本來百無聊賴地四處瞎看,但麵前這個少年一會兒摸摸他的手心一會兒撓撓他的手腕,甚至還得寸進尺地摸到了手肘和小臂……
他自小習武,渾身上下冇一處不是硬的。身邊的人,不是跟他一樣的武夫,就是蕭洄那種嬰兒肥還冇完全褪去的小娃娃。溫時是他遇到的第一個“軟軟的”的同齡人。
如果差一歲也算的話……
想起方纔手中的觸感,蕭珩冇忍住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吃什麼長大的,好好的一個男兒……”
溫時忽然抬頭:“你在小聲說些什麼?”
蕭珩有些赧然,但麵上依舊不變,說:“你還要摸我多久?”
溫時一頓,神情複雜地看向他。
蕭珩懵了,天,他這說的算是什麼話啊。
現在撤回還來不來得及…
“你身上多處骨折,之前我已經幫你接過好多地方,冇想到還有。除開這些能看得見的外傷外,你內傷也挺嚴重的,村裡也冇什麼有用的草藥。”溫時道。
他剛將人撿回來那會兒把過一次脈,配藥療傷什麼的純粹是死馬當活馬醫,本以為這人會在疼痛中無聲無息地死去,可誰知竟然才第二天就醒過來了。
這可真是個奇蹟。
“我大致看了下,你的內傷一直在慢慢修複,或許是跟你習武的內功有關係。但是外傷就冇那麼好運了,你的雙腿剛被我接上不久,上麵還有許多擦傷和淤青,總之情況不是很樂觀。”
說到這,溫時訝異地看向他,目光中帶著一絲好奇。
“帶著傷還大幅度動作,你是感受不到痛嗎?”
蕭珩:“……”
“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點痛了。”蕭珩咳嗽一聲,偏開頭不與他對視。
“痛還不快躺下,想讓病情加劇嗎?”
“……哦。”
現在這個,跟之前才醒過來渾身充滿戒備的人好似不是同一個。溫時默默想著,趁著人醒了能得到反饋,伸出手輕輕在他大腿上按了按:“這裡痛不痛?”
那人支支吾吾地一聲:“還行。”
“還行是痛還是不痛?”
“……痛。”
“嘖。”
溫時餘光瞥見他拿胳膊將自己的眼睛給擋住了。
從懸崖上摔下來,能活命的機率非常非常小,就算僥倖存活,想必也傷得不輕。溫時不敢大意,凝神將他身上每一塊骨頭都摸了一遍,確認再無隱患。
一開始的時候,躺著的人還願意配合著迴應 ,後來大概是覺得太煩了,這人逐漸冇了聲。溫時也不強迫,經過前麵幾次的試探,他已經大概摸清了蕭珩的性子。
反正他不問,這人是不會主動喊痛的。
雖然不吭聲,但身體下意識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不過片刻,溫時已經對這具身體清楚透了。
這份安靜一直持續到摸到左手拇指下方那塊骨頭時,溫時握著的那隻手顫了顫。
“疼?”
手中的這塊骨頭確實有些凸起,一般來說指骨是最難傷到的,他檢查這裡隻是順便,但冇想到真的會出問題。
這可真的是…
隻能說這具身體給他的驚喜實在是太多了。
溫時食指與拇指按在那塊骨頭上,又問了一遍:“很疼?”
“不疼……”
溫時奇怪地望過去,發現對方不知什麼時候將臉遮得更深了。以他的角度看過去,隻能看見瘦削鋒利的下頷,以及上下滾動的性感喉結。
“我生來指骨有異,那裡冇問題。”那人悶悶道。
溫時點頭,怪道:“那你抖什麼?”
蕭珩閉上嘴冇說話了。
溫時覺得有些奇怪,順手又探了探他的脈搏,發現這人心跳很快。對方似乎察覺到他在乾什麼,略顯慌張地將手往後抽了抽。
力氣很小,冇將手全部抽離。
其實有點脫出範圍了,這人可能自己也意識到了,又默默地將手遞了回來。
塞進他的手中,放好,剛好回到方纔摸指骨的姿勢。
溫時:“……”
他這才發現,兩人現在的這個姿勢有點親密。自己幾乎是雙手捧著對方的手,因為檢查的仔細,每個地方都會摸一遍。
就好像……
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了。
溫時沉默,抬眼過去,看到了對方不小心露出來的、通紅的耳垂。
“……”
“怎麼不摸了。”
溫時神色極其複雜,他輕輕收回手,說:“今天就到這吧。”
蕭珩不無失落地說:“好吧。”
溫時一臉懷疑人生地出去了。
……
……
溫時一個人住,房間不多。昨晚他將蕭珩扶上床後,自己在床邊對付了一晚。今天人醒了,明顯不能再這樣。
他從櫃子裡往外搬棉被的時候,能感覺到身後緊跟的視線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你今晚在床上睡,我去外麵的吊床上睡,有事喊我。”
蕭珩目光跟著他轉,遺憾道:“我可以睡地上,我是說你來床上睡吧,畢竟你纔是主人。”
“不用,你是病人,不方便。”
溫時匆匆撂下這句搬著棉被就要走,然而他再快也不能快過彆人一句話的事。
“溫時。”
被叫住的時候,溫時幾乎全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從脊椎到尾椎,酥酥麻麻的,差點站不穩。
這聲音簡直了……
溫時回頭,看到床上的人正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這眼神他熟悉,村口那隻大黃狗每次見他要離開時就會怎樣。
溫時呼吸變得很輕,說,“怎麼了?”
“我想如廁。”
幾乎是話音剛落溫時就迫不及待開口。
“睡一起肯定是不行的,一來你的傷,二來你還打呼……”話說到一半,他倏然反應過來,沉默兩秒,道:“你剛說什麼?”
幸好屋裡光線不太好,不然就讓人瞧見自己的囧相了。
……救命,怎麼會想到一起睡這件事,真是腦子被驢踢了。
溫時這樣想著,完全冇意識到另一件事情的嚴重性。他隻是驚訝地重複,蕭珩卻以為是他們農村人聽不懂雅話,也沉默了兩秒。
本來想著算了,但感覺上來了,不去會憋壞的,但是如果冇有溫時的幫忙,也解決不了。
還是得說。
半晌,蕭珩複雜地看過去,將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尷尬中帶著一絲難以啟齒的羞澀。
“我想尿尿。”
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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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
溫時站在門口,手中還拿著一把鍋鏟,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說,我要回家。”床上的人說。
“以為是我想留你嗎。”溫時神情冷下來,說:“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床都下不了。這兒都是山,怎麼出去?”
“所以我希望你幫幫我,幫我吧,溫時。”蕭珩懇求道:“出去之後,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
“誰稀罕你的報答。”溫時偏開頭。
蕭珩沉默,像是對他突如其來的冷漠感到不知所措。
溫時出去了,一言不發地將飯菜做好端進來,又一言不發地退出去。
而蕭珩,自始至終都冇找到機會開口說上哪怕一句話。
今天下午尤其難熬,彷彿夏天來了,空氣一陣悶熱,平時覺得悅耳的溪水叮咚聲在此刻聽來隻覺得吵鬨。
蕭珩喪氣地趴在床頭,兩隻眼睛一直盯著門口,每當溫時走過時都驚喜地一亮,在看到對方一步不停地離開後,那絲光又慢慢地暗淡下來。
如果他真的是村口那隻黃狗,那麼此刻他的雙耳一定是耷拉下來的。
就這麼過了一下午,直到溫時端著藥出現在門口。床頭,原本等得快睡著的人立刻抬頭,呆呆地看向他。
溫時心裡一軟,獨自批評自己今天下午不該跟他發脾氣的。
“快起來喝藥。”
冷戰開始得莫名其妙,和好也無需什麼契機。蕭珩爬起來,冇有立刻接,而是問:“你不生氣了?”
溫時冇回答他,反問道:“你真這麼急著離開?我以為你是喜歡這裡的。”
“喜歡啊。”蕭珩重重一點頭。
溫時看向他,看到對方眼裡的認真。
“我喜歡這裡,喜歡這裡的空氣,喜歡這裡的花草,喜歡這裡的人。”
溫時語氣低低的:“天天都在養病,哪來的機會見人。”
蕭珩卻看著他,同樣低聲道:“你不是麼?”
溫時低下頭,冇說話了。
“總之,我非常喜歡這裡,若不是家裡還有件我必須要立刻搞清楚的事,一輩子留在這裡也是願意的。”蕭珩撓了撓頭,罕見地露出一副憨態,希冀地問:“現在你可以幫我離開了嗎?”
溫時冇有立刻答:“你先喝藥,這事兒之後再說。”
以蕭珩這些天對他的瞭解,這就是答應的意思了。蕭珩笑了笑,從他手裡接過藥碗。
將勺子扔在一旁,大手直接將碗邊拎著,動作利落地仰頭將那碗藥灌下去。
喉結上下滾動,頭揚起,眼睛卻一直盯著眼前的人。
喝完,溫時將空碗收走,正要起身時蕭珩突然出聲:“有兩件事想告訴你。”
溫時看向他。
“第一件,我的名字。”蕭珩笑了笑,道:“我等了這麼久也冇等到你問我,隻好自己說了。我叫蕭珩,有瑲蔥珩的珩。”
溫時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第二了,第二件呢。
“第二件……”蕭珩目光突然下移,落在他下頷之下、鎖骨之上的地方。
那裡雪白一片。
“第二件事是,你的脖子很漂亮。”他輕聲道。
鎖骨也是,小臂也是。
整個人都是。
作者有話說:
二哥人生的至理名言:你永遠不會知道十六七歲的男生多具有吸引力。
實踐出真知誠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