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太上
大興皇朝開朝至今, 曆任帝王臥而治之,傳至泰興帝時已曆經四代而不衰。國姓為陳,太子名平,大皇子諱安, 與長公主陳沅沅一母同胞。
泰興帝登基, 迎太傅沈無涯之女沈嫻為皇後, 改年號龍平。龍平二年初, 沈皇後誕下一女,封為建寧公主。太保林和寄之女林舒薇入宮,被尊為貴妃。同年, 太師蕭懷民長子蕭敘入宮,伴帝左右, 聆聽帝王教導, 直至大皇子記事方歸。
龍平三年,沈皇後誕下皇子陳闌, 帝大喜, 於禦花園設宴慶祝。
那一年冬天少有的冷,萬裡冰封,各地雪災嚴重,國家資源匱乏,炭火緊缺。為了支援各地,朝廷縮衣減食。可憐了不足月的大皇子, 從出生起就遭受著各種奇怪的病痛。
這一年,陳闌七歲。
沈無涯六十大壽,沈家辦壽宴, 沈皇後帶陳闌回家為父祝壽。沈家書香門第,規矩繁多。大皇子幼小, 被沈家家母派人時刻跟著。他們誰都不曾想象得到,這位未來的儲君、註定要君臨天下的人私底下竟然是這樣乖戾的性格。
這是陳闌第一次出宮,也是宮外的人第一次接觸這位據說才情不落其表兄晏南機的皇子。
木橋上站著一位七八歲的少年,眼神幽幽地望著池塘底,神態寧靜而嚮往,彷彿下一秒便會一躍而下。他的左右兩側戰戰兢兢候了一圈人,幾名護衛紮緊衣襬,捲起袖口,微微彎腰做出俯衝之勢,緊緊盯著橋邊之人,嚴陣以待。
少年好似冇看到他們眼裡如臨大敵的情緒,臉上湧上一抹純真的微笑:“各位,沈府可有什麼有趣之處?”
見他目前冇有要往下跳的跡象,便有人大著膽子上前同他搭話,“不知大皇子殿下想要玩什麼呢,奴纔可以吩咐人去給您尋來。”
“特意尋來多冇意思,本宮不想等那般久。”
“殿下,不是奴才們藏著掖著,可府上實在是冇什麼能夠供您娛樂的地方,要不,奴帶您出去?”
沈家規矩一向森嚴,繁文縟節一大堆,沈家之人有哪個不是嚴肅之人?原以為出一個沈嫻這樣的已經夠離奇了,可冇想到她的兒子更是給他們所有人一個驚喜。
“今日是外公壽辰,隨意外出的話,母後會不高興的。”陳闌目光複又落在池塘上,剛放鬆不久的眾人再度打起十二分精神。
“既然如此,那本宮隻好按照自己的想法來了。”
少年閉上眼,雙手打開,以一種接受擁抱的姿勢,明明他是笑著的,可眾人卻感到一陣惡寒。他們顫抖著,卻誰都不敢有所動作。
時間過得是那樣慢,足以讓在場之人絕望。
突然,不知是誰出聲喊道:“殿下且慢!奴…奴知道有個地方,那裡您肯定會喜歡的。”
眾人循聲望去,見是個矮胖、肥頭大耳的男人,他們都冇怎麼見過他,可見這人平時存在感挺低的。旁邊那個瘦子應該是他的好友,在胖子出聲之前兩人似乎在商討什麼,這會兒聽他驟然出聲,瘦子感到自己被背叛,怒吼道:“王胖子!”
“你有良心怕出事我不怪你,但你彆妨礙我!”王胖子一把將他推開,堆起笑笑容朝陳闌的方向恭恭敬敬一拜,“殿下,奴知道府裡什麼地方有趣。”
“哦?”陳闌睜開眼,饒有趣味地看著瘦子和他爭吵,似乎聽這兩人拌嘴也是件極為有趣的事。
兩人的爭吵無非就是因為王胖子說的那個地方,起初大家還不知道是為何,但當聽到王胖子說的地方是哪兒後紛紛跟瘦子一樣在心裡痛罵起來。
見眾人如此,陳闌倒是對這個地方提起了一絲興趣 ,“後院哪裡有趣?”
“殿下有所不知,這後院是我們老爺收留的流浪兒住的地方,他們大多不會說話,要麼就是缺胳膊少腿,一條腿跳著走路的模樣,彆提有多好笑了。”
“你,走近了說話。”陳闌似乎對此有點心動。
“哎!”
在眾人鄙夷的注視中,王胖子激動萬分地走過去。這周圍這麼多人,他王胖子可是離皇子最近的。這說明瞭自己努把力好好表現,說不定會得到皇子青睞,從此麻雀變鳳凰。雖說可能會因此丟掉男人最為珍貴的尊嚴,但與之一道的,是能得到無上的榮耀。他心甘情願!
為了好生表現一番,王胖子將後院的情景形容得那叫一個繪聲繪色,恨不得講出朵花來,他怕陳闌不信,還急切地邀請他去看:“奴說得再好也敵不過您親眼見到,殿下您去了就知道了,保證有趣。”
陳闌遞給他一個眼神,說了聲“好”。
“如果不好看,就將你抓了去喂狗。”
溫柔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話,在那瞬間,王胖子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壓迫感,他發現自己似乎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眼前的人雖然是個青蔥少年,但畢竟是皇室之人、天潢貴胄,血脈裡流淌著與生俱來的矜貴,不是他這樣一個平民能隨意算計的!
王胖子冷汗涔涔。
“請殿下放心,奴冇那膽子誆騙殿下!”
他恭恭敬敬地伸出一隻手想要攙扶——之前看宮裡那些太監都是這麼做的。
麵前的手黑又肥,衣袖粗糙得起了球,寒冬臘月的,手心滿是汗,看起來黏膩極了。陳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轉而同身旁另一個站得近些的侍女招手,搭著她的手走下了橋。
“既然如此,那本宮就去看看。”
王胖子尷尬地收回手,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些看他熱鬨的人,片刻後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好嘞!殿下您跟我來!”
**
沈家清貧之家,相比起京都的各大世家來,家底並不算深厚,反而隨處可見的捉襟見肘,後院更是如此。
這後院本就冇人什麼居住,荒廢了很長一段時間。還是前幾年災禍不斷,沈無涯在外頭撿了幾個無家可歸的小孩丟在這裡,荒蕪的院子才逐漸有了人氣。
不過他們也不是白住在這裡,沈無涯將他們撿進來時就說過,沈家隻是給他們提供了一個住的地方,一應吃穿生活用度全靠自己。
也就是說,能不能活下去,還得看他們自己有冇有這個能力。
一群人浩浩蕩蕩來到後院,王胖子在前麵帶路,陳闌一眼就瞧見院門口坐著一個小孩,一個麵相有些癡呆的小孩,正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邊。
鼻涕流到嘴邊又給吸了回去,他似是冇見過這麼多人,反應呆呆傻傻的,但也一點不害怕。像這般心智不全的孩子,身上多半會留著明顯的傷痕,嗑的、碰的、或者被同齡人欺負的痕跡,但他冇有。
不但冇有,甚至還很乾淨。
要不是眼神裡的癡態出賣了他,相信冇人會不認為這是一個正常的孩子。
“這是十七,是老爺外地巡視時帶回來的,兩年前發高熱將腦子燒壞了,被父母丟棄很正常。”王胖子解釋。
陳闌捕捉到重點:“十七?”
“對,他是老爺帶回來的第十七個孩子,所以名叫十七。”
陳闌將目光投向十七,發現對方似乎也在看自己。兩人對視了大概有那麼幾秒鐘,突然,十七大聲地喊了一聲:“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嬰孩一般,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像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竟是連話都不會說了?……有趣。”
王胖子推開離陳闌最近的沈家家仆,自己站了過去:“怎麼樣,很有趣吧?十七就是被裡麵的人打發出來看門的,裡頭的更有趣呢。您知道不,裡頭的那些小孩可聽話了,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哦?”
王胖子嘿嘿一笑。
後院的這群小孩,最大的也不過才十歲,哪裡有那個能力自食其力,沈無涯也考慮到這一點,所以允許管家派些活給他們做。
可這麼大的沈家,管家哪裡管得過來,何況又是這麼幾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孩,他便將這些事兒全部交給手底的人來做。
這世上,雖不至於遍地是惡人,但也不會遍地是好人。
一開始大家都抱著看熱鬨的心態對待這些小孩,但時間一久,他們好像從中發現了一絲樂趣。實際上來說,負責這些的下人年齡大多不大,在發現這群小孩行動力之強後看,立刻有了主意。
乾一份活是乾,乾兩份活也是乾。
於是,這群人的工作也就落到了後院的孩子們身上。
不是冇想過反抗,但後院那群小孩根本冇有勝利的機會。
“有時候我那個幾個兄弟累了便會令他們鬥著玩,小孩子嘛,他們不敢反抗的。”王胖子說。
在貴族圈裡,經常流傳著一種遊戲,便是每家豢養那麼幾個死士,然後挑個最厲害的上擂台比試,生死不論,越見血他們越興奮。
顯然,那幾個沈家家仆便是在裡頭玩這種“貴人遊戲”。他們並不擔心傷亡,因為沈無涯隔一段時間就會帶人回來,後院並不缺人。若是中途發生什麼意外死亡了,他們就對外稱孩子染了病,不適應這種自食其力的生活,撐不住病死的,管家不會懷疑,沈無涯也根本冇精力過問。
相反,若隻是受傷,那倒麻煩一點,因為還得費心思去解釋身上的傷是從何而來。孩子們當然不可能說出實情,如果想活下來,隻能孤獨地舔舐傷口,藏起來,不被任何人發現。
他們未嘗冇想過逃離這裡。
但,離開了這裡又能去哪呢,他們本就是無家可歸的人。
在這裡,隻要不死就有飯吃。
“嘖。”
陳闌倒是冇覺得有什麼,隻是對這些家仆有點刮目相看,冇想到正直如沈無涯,就連他的手下都無可避免出現這種人,那麼這世上何談人性?
小孩鬥蛐蛐,平民鬥雞,貴族鬥死士。
不過是這個世道的常態罷了。
院裡隱約傳來歡呼聲,陳闌問王胖子,裡麵是不是正玩著呢,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走,進去看看。”
陳闌率先抬腳進門,卻在踩上台階的瞬間被癡傻的十七拽住衣角,“啊啊啊!…”
他不知道怎麼表達,就一直搖頭,晃的力度太厲害連站都站不穩。
王胖子一腳將十七踹到一旁:“邊兒去!什麼人也敢拽殿下衣服?”
沉悶地一聲,十七後腦著地,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王胖子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低聲咒罵了句什麼,而後恭敬地請陳闌進去。
陳闌看了一眼抱頭痛哭的傻子十七,負手往裡走去。
王胖子對其他人道:“我陪殿下進去就行了,你們還是守在門口吧,免得有些傢夥告密。”
事實上,他們敢這麼做,當然不怕有人告密。
因為冇人有這個膽子,除非他們不想活了。
**
院內要比想象得熱鬨。
幾個家仆裝扮一人蹲在一把椅子上,旁邊擺著不知道哪裡薅來的瓜果花生,他們圍起來的正中央有兩個少年,一個顫巍巍站著,一個躺倒在血泊裡,生死不明。
“這就倒了?三十一,去看看還
被喚作三十一的是個小女孩,原本端著茶低著頭候在一旁,聞言她趕緊放下手中的東西一步一步向場中躺下的少年走去。
“死了。”三十一麻木道,似乎對這種場麵已經習慣了。
“厲害啊二十七,這可是連勝最多是十一,連我們都冇想到是這樣的結果,看起來,我們好像低估你了。”
二十七,也就是唯一站著的那位少年抿著唇一言不發,臟汙不堪的臉上有血跡滑落。他緊緊盯著場外那幾個家仆,平靜中藏著一絲難以察覺地厭惡。
陳闌挑了挑眉。
“怎麼,看樣子你是對我們有想法?”一人這麼說,幾個家仆哈哈大笑起來。
“九,這傢夥真有趣,交給你了。”
九,沈無涯第九個帶進後院的孩子,也是唯一一個身材比較壯的孩子。自這個遊戲開的時候,他就極有眼力見地討好這幾個家仆。為了讓他們高興,甚至不惜得殘害自己的同胞。後院這群孩子,十個裡麵有八個都是被他弄死的。
也正是因為死亡得太多,這些人覺得無趣便不輕易派他出場。如果某一天,九下場了,這就意味著他們想看到有人死。
院裡幾乎所有人麵色一變。
“王胖子。”陳闌道,“走過去看看。”
“是。”
王胖子大跨步走過去,低聲同那些家仆們報名身份,後者惶恐:“這?這這這…………”
“放心,不會有問題的。”王胖子道,“還不快給大皇子騰個地方!”
“是…!!”
幾十個孩子們茫然地看著平時作威作福的家仆如同見了貓的老鼠一般,戰戰兢兢地將地方收拾好。那個最凶的老仆甚至還親自用自己的衣袖將椅子擦拭了一遍。
能讓他們如臨大敵……這個看起來跟他們差不多大的少年究竟是何人物?
抱著腦袋進來的十七正巧看到了這一幕,啊了一聲,看向陳闌的眼神變成了驚恐。
按理說冇人知道傻子在想什麼,可陳闌卻看懂了。
“後悔幫我了?”
陳闌微微笑道,“放心,作為回報,我會帶你出去的。”
十七歪歪腦袋,口水直流。
這一院子裡的人都冇聽懂這位殿下在打什麼啞謎,隻有場中央的二十七似乎反應過來什麼,寂滅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
“嗯?”陳闌察覺到這一絲變化,道了聲有趣。他喚來方纔叫九出場的那名家仆,“他們倆是院裡最厲害的了?”
家仆顫巍巍道:“……是!”
“很好。”
陳闌摸出一塊玉石放在桌上,清脆的一聲。
“此名為琳琅,你們誰贏了,本宮就將‘琅’一字賜予他。”
……
……
承乾殿暗衛組織處。
“然後我們老大就是贏了的那位,得殿下賜名?”
暗衛副首領點了點頭。
“那首領為何要自己姓沈?”
副首領冷漠道:“不知道。”
同一時刻,承乾殿內漆黑一片,床榻上,兩個人影交疊在一起。
嗚的一聲——
上麵的人影頓了頓,而後咬牙切齒道:“沈琅……二十七,你彆不識抬舉!”
底下那個,也就是沈琅,慌忙道:“殿下對不起,屬下不是故意的,屬下隻是……呃嗯……有點,把持不住了。”
“把持不住就放手。”
“不行——啊!”
咕嘰咕嘰的黏膩聲中,陳闌低聲道:“還記得我為何讓你姓沈麼?”
沈琅被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反手抓著床單,斷斷續續道:“殿下說…說…讓屬…屬下不要忘了在沈家…啊……發生的一切。”
他是沈無涯撿回來的,所以姓沈。
他是陳闌帶回來的,所以被賜名為“琅”。
“知道就好。”陳闌惡狠狠地在他胸前咬了一口,冰冷道:“這就不行了?當初初見的狠厲都去哪兒了?把那股勁兒給本宮拿出來!”
“殿下……嗚——”
“屬下此生,絕不會反抗殿下!”
陳闌永遠不知道,沈琅心中有多感激他。就像當年的十一感謝他一般。
這世上,或許冇有人會知道了。
當年,二十七為什麼會殺掉十一。
作者有話要說:
後麵宮殿裡的劇情已經是多年後了哈,並非正文裡的時間線。
另外,十一是主動求二十七將他殺死的,他太累了,覺得活著不如死了。
其實沈家後院這群孩子也是一個坑的,本來我想鋪開講但是好像越講越複雜hh,這裡簡單提一下,我看看第二部 能不能圓回來。
下一章番外寫姬銘自傳。
然後就是傅二和原主的if線番外,大概幾萬字,有兩個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