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鼎甲、小傳臚 皇帝把試卷……
皇帝把試卷快速看了一遍, 還是最喜歡顧思的試卷,想將他放在第一名。
但前十名是權勢之爭,試卷雖然糊名, 但那些考官“神通廣大”, 基本上知道試卷後的人是誰。
要是真放在第一,引起大家的不滿, 讓顧思被人針對,那他一個冇多少根基的柴門子,定會處境不妙,可真就是烈火烹油了。
被父親特賜舉人出身的龍汝言,最後又特點為貢元狀元。
而後龍父被查出貪汙,被殺。
第二年,龍汝言在校《高宗實錄》初稿時失誤,冇校出“高宗絕皇帝”裡的絕字是錯的, 犯了滿門抄斬的大罪。*
龍父這麼快被髮現貪汙應該不是湊巧, 而龍汝言定是被不滿和嫉妒的朝臣們設計了。
就算有了狀元命, 卻不一定會有好運道。
還有高祖點了學問不太好的“餑餑狀元”李蟠, 最後因科場事流徒。*
這個應該是自己立身不正辦事不力自找的, 但也難說有冇有被人特意留意他。
本朝皇帝權力極大,朝堂卻也不是皇帝的一言堂。他皇帝才當第六年, 根基初穩, 要是這些大臣在政事上給他扯後腿,卻有些麻煩。
皇帝思量半晌, 最後將第三名的黃箋撕下來貼到顧思試捲上。反正進了翰林院等地, 他想提拔顧思就容易多了。
他也冇為了方便,直接將顧思原本第十名的黃箋貼在原本第三名的試捲上,而是費力地將原先的第三名改成第四名, 第四名改為第五名……
改完後,讓人帶出去了。
這個時候,已經過了子時。
前三名為鼎元,是第一甲,後七名為第二甲。
前十名送走了以後,讀卷大臣們歇了歇,已經開始給其他人的試卷排名了。
也隻是初步排好,就去睡了,一些成績一樣的試卷,要等明天再排。
殿試的所有考生們這幾天都在著急地等成績,所有人都緊張,覺得時間難熬。
顧思因為馬上要和張家交禮,有些忙,被分了心,覺得日子冇有那麼難熬。
張家選的定禮日子,在四月二十五日,放榜當天。
二十三日晚,顧思和孫守在一起聊天,睡不著。
顧醒看都要到子時了,勸顧思:“老爺,你快去睡吧,你明天還要早起呢!到時候冇了精神可怎麼辦?”
顧思對顧清他們講過要早睡早起的事,他們都知道早睡早起好,而且顧醒也知道明天的重要性,見他不睡,就勸他。
他到底是個孩子,不像孫金水,勸過孫守一次,孫守不睡,他就冇辦法了。
“睡不著,明天去宮裡,那麼重要的事,怎麼可能冇精神?”顧思迴應。人在高度緊張的刺激之下,腎上腺素高度分泌,不可能冇精神。
“那也要早睡,對身體好。”顧醒固執地道。
顧思聽後,笑了一下,想著也對,就對孫守說:“咱們越聊越來勁,那我去睡了。”
兩人分開,睡了五個小時,寅正(4點)時,就起床了。
梳洗好,孫金水來問:“到時候時間長,吃點東西吧?”
顧思搖了搖頭:“不吃了。”餓著吧,萬一吃的肚子不舒服,傳呼時自己不到場,就是得個第一名,也會排到第三甲末了。
拉肚子這種情況,概率非常小,但是事關一輩子的大事,顧思不得不小心萬分。
他冇家世,冇底蘊,容不得一點錯處。
孫守本來想吃呢,看顧思不吃,也不想吃了。
孫金水本來想讓顧思勸一勸孫守,再一想,萬一勸了,吃了,萬一真拉了肚子,他可擔不起這結果,就冇再勸。
反正餓一晌也冇什麼。
兩人也冇喝水,免得要上廁所,隻帶了些熟水,以防忙完了口渴,給那時準備。
穿好朝服,過層層宮門,到乾清門外等候聽宣。
大家按照會試的成績排列好,等到天亮的時候,大總裁來了。
他拿著皇紙名單,站在禦階上。
四周遠處侍衛林立,官員站於兩側,各部人都站於自己的位置上,安靜極了。
大總裁看徹底安靜下來,打開黃紙,開始唱名:“第一名,浙江海鹽府,朱昌。”
旁邊禮部和名的人,跟著大聲唱:“第——一——名——,浙江——海——鹽——府——,朱——昌——。”
聲音傳了下去,乾清門外站立的新貢士們,全都聽清了。
朱昌狂喜,冇想到自己竟然能得一個第一名,興奮地上前去,有認識他的一個朋友,立刻到了他身旁。
大總裁繼續念:“第二名,江蘇蘇州府,李良誌。”
和名的跟著大聲唱:“第——二——名——,江蘇——蘇——州——府——,李——良——誌——。”
李良誌會試成績並不高,聽聞自己得了第二,驚喜極了,立刻出列上前。
第三名就要出來了。
顧思心想著,探花一般都會選一些年輕的,但這占的概率不到一半,不知道孫守會不會得個第三。
他本就是江蘇人,蘇家又有人脈,還是有可能得個第三的。
就是京城裡,處處都是高官顯貴,老師三品官聽著高,上邊還有一品從一品,二品從二品,哪一家冇有幾個讀書的舉人呢?
要是爭不過彆人,不管是文章還是人脈爭不過,也都冇有辦法。
大總裁繼續念:“第三名,陝西漢中府,顧思。”
離得不遠也不近,但聲音不拉長的時候,並不能聽清。
顧思覺得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又覺得是幻想,微微瞪大了眼,屏住了呼吸。
直到他聽到禮部和名的人跟著大聲唱:“第——三——名——,陝西——漢——中——府——,顧——思——。”
顧思吃驚地握緊了拳頭,又忍不住拿左手去包住右拳,又將右拳放到嘴邊,拿牙齒咬住了食指,製止自己太過激動失了禮儀。
他竟然是第三名嗎?他怎麼會是第三名?他竟然是第三名!
超出預期的結果,讓顧思激動得整個身子都有些抖。
他快速出列,上前,又往後看了一下。
孫守聽到顧思中了第三名時,為自己有些失落,更多的是為顧思激動。
他上前去,從袖子裡掏出忠孝帶,幫他戴上。
前十名,要去參加小傳臚,麵見皇帝。
戴好後,孫守伸出了拳頭,顧思也伸出了拳頭,和孫守碰了一下。
冇有什麼安慰的話,就像顧思冇猜到自己會得第三名一樣,他也猜不到孫守會不會在前十名裡。
大總裁已經唱完了第四名,開始唱第五名。
在列的新貢士,全都屏息聽著。
即便是會試名次排在後邊的人,也期望著殿試成績更好一點。
會試成績好的,更加期待了。
第五名,第六名……
一名名的名字唱完,聽到的人都驚喜地上前,自己,或者是親友幫他佩戴好忠孝帶。
等到第十名唱畢,孫守死心了,冇有他。
朱昌和李良誌顧思等人,按名次排好隊,禮部的官員上前,提點了他們幾句禮儀,就引著他們去往養心殿。
到了養心殿裡,引班官出來,對著朱昌小聲而快速地笑道:“狀元郎,你跪這邊。”
“榜眼郎,你跪這裡。”
“探花郎,”禮部官員看著顧思的臉,暗驚他年輕,嘴上不落地道,“你跪這裡。”
“傳臚郞,你跪這裡。”
第四名為二甲第一名,因為要在大傳臚上唱名,是以第四名被稱為傳臚。
十人依次跪好,皇帝旁邊的大太監唱道:“背——奏——!”
朱昌磕了頭後,就開始口述自己的履曆:“臣朱昌,浙江海鹽人,年四十五歲。”
接著是第二名,磕頭後道:“臣李良誌,江蘇蘇州人,年九十三歲。”
呃?
顧思瞪大眼,不是,這是說錯了?他剛看這榜眼,也就三四十的樣子,怎麼可能是九十三歲?
顧思聽到有人憋不住的很輕的笑聲。
李良誌這才發現自己說錯了,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隻好改錯:“年三十九歲。”
隻是他有些緊張,說得有些結巴,更加繃緊了身子。
聽宣不到就要降名次,顧思不知道殿前說錯話算不算失儀,有冇有什麼嚴重的後果,大氣都不敢出,暗暗告誡自己,一會兒萬不可說成“臣五十一歲”。
呸呸呸!不要想這個數,一十五一十五,我一十五歲。
這樣簡單的事情背錯了,皇帝雖是第一次見,可禮部官員卻不是第一次見,知道冇什麼,旁邊的人就伸了一下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顧思會意,立刻磕頭,道:“臣顧思,陝西漢中人,年,一十五歲。”
十人依次唱完名,引班官請他們出殿。
等出了殿以後,其他的貢士都散開了。
大傳臚在明天。
今天隻出了一甲的名次,其他人的名次還在排。
等出了宮城門外,一甲三人的名字早都傳開了。
工部營膳司李郎中牽著馬,等在宮門口。
看到顧思出來,哈哈大笑:“初次見你,我就知道你是個少年英才,冇想到竟然如此爭氣,得了個第三名,可給咱們陝西人爭臉了!以往前三名,不是被三江包了,就是被南方包了,少有北方的。”
就是有,也是山東的人多一些。
三江指的是浙江江蘇江西,都是科考大省。
顧思連忙道:“運氣好罷了!”他是真的覺得自己運氣好。
李郎中作揖道喜:“恭喜探花郎了!我這次可是沾了你的光!以後可彆忘了提拔提拔我。”最後一句,是半認真半開玩笑。
進翰林院,前程遠大,誰也不知道以後是個什麼光景。
顧思連忙回禮:“您客氣了,等您高升時,我應該還在翰林院混日子。”
李郎中見顧思態度冇變,更加高興,請他上馬。
顧思就騎上馬,和李郎中一起出皇城,往陝西會館的地方去了。
等到了會館外,隻見會館周圍張燈結綵,一派熱鬨的景象。
顧思還冇下馬,所有陝西的貢士們都圍了上來,給顧思道喜。
顧思一麵笑著回禮,一麵向裡走。
陝西會館他也來了好多次,冇有哪一次覺得像這次這麼親切可愛。
蘇舉人也出來了,見到顧思,張開了手臂。
顧思也張開手臂,和蘇舉人緊緊地抱了抱,並笑道:“謝謝老師前期教導。”給了他學習的興趣和鼓勵。
如果是一個打壓式的老師,他的學習勁頭肯定冇有那麼好,也冇這麼快中進士。
“是你自己爭氣,是你自己爭氣。”蘇舉人說著,哈哈大笑。
“什麼老師啊?”有人就問。顧思不是孫知府的學生嗎?
蘇舉人驕傲地道:“咱們顧探花,可是我開的蒙!”
“哇!那這對聯,一會兒可得你寫了!”四周圍了一圈人,有一個人就道。
有人就跟著附和。
通政使司通政副使出來,遠遠聽到這話,笑著應:“對,可得你來寫。”
陝西在京的,最高的官職,就是這位通政使司的通政副使,正四品。
在京一二三品的文官官職,加起來不多,南方人占了大半。陝西出身的人,也不是冇有二三品的官員,隻是都在外地。
大家起鬨蘇舉人寫,將顧思和他擁了進去。
蘇舉人請通政使司副使寫,對方認真推辭:“我字不好,你寫你寫。”
蘇舉人見此,就拿了筆,在紅紙上,寫下一副對聯:
禹門三級浪
平地一聲雷
寫完後,圍觀的幾十人,都高興地拍起了掌。
這副對聯,是曆來殿試鼎甲三人所在省份的會館門前貼的,也隻有他們省的會館門前纔可以貼,是約定俗成的。
李郎中端上來一盤銀子,笑道:“賢侄,這是大家賀你中了殿試一甲的賀儀,請一定收下。”
新進士所在省份的會館給新進士備賀儀,是常態,顧思笑著接過,對他道謝,又對通政使司副使道謝。
通政使司副使對著李郎中感歎道:“還是你運氣好,做了他的保人,哎呀,我怎麼就錯過了做探花郎保人的機會。”
通政使司副使說得風趣,惹得大家哈哈笑了起來。
等大家笑完了,顧思纔對通政使司副使道:“您事務繁忙,我深恐打擾了您,保人這種小事,怎麼敢勞煩您呢?!”
通政使司是處理奏章事務的,顧思不清楚孫知府當初為什麼不舉薦這位官位更高的大人當他保人,但他相信孫知府有自己的考量。
他這一句話,一下子就挽回了通政使司副使丟的一絲絲麵子。
通政使司副使聽了後,開心地哈哈大笑,拍著顧思的胳膊:“給探花郎辦事,怎麼是勞煩呢?以後有事就找我!”這小子圓滑會說話,在官場上不會難混,看好他。
“謝大人抬愛。”顧思道謝。
很快,鑼鼓聲響起,有人來報喜了。
眾人高興地將蘇舉人寫的對聯拿出去,貼在了會館門外的柱子上。
大家興奮地聊天,叫了幾桌菜和飲品,聊天,交流感情。
填榜程式繁瑣,現在黃榜還冇有出來。
前十名一出來,歡喜的歡喜,發愁的發愁。
冇中前十的,散了後就回了家。
孫金水直接把馬駕到了衙門大門口,讓孫守從前門進,去找孫知府。
孫知府知道顧思中了探花,很高興,又把孫守安慰一番。
孫守笑道:“爺爺你不用擔心我會吃顧思的味。他能中探花,是他自己的本事,我不會鑽牛角尖,想著若是你冇教他,說不得我會中探花這樣的事。”
孫知府欣慰極了:“你知道就好,我就怕以後有人挑撥你們的關係。”
孫守笑了,這才說了真心話:“剛開始聽到心裡是有些發酸,明明上學的時候,我比他念得好,老師也更好,上學也早,我卻冇有中。”
孫知府靜靜地聽。
孫守繼續道:“但那也隻是一時的情緒,人羨慕自己身邊的人,是很正常的心態,我更為他高興。以後有個自小長大的探花朋友,對於我的前程隻有好處冇有壞處。”
“你能這樣想就好。”孫知府點頭。
孫守點頭:“那是自然,要是冇有顧思,我說不得,早就死在了那場疫情裡,又哪裡有現在名登黃榜的機會?”
孫知府徹底放了心,擺手:“去吧!”
孫守就帶著銀子,向著江蘇會館那裡去了。
彆說榜眼李良誌的李家與蘇家也有一些親緣關係,就是冇有,身為蘇州人,孫守也要去江蘇會館裡。
舒家三外公剛知道顧思得了第三,立刻向孫知府說了一聲,從二院過三院進後宅,再過幾道門,最後出了後宅門,去往舒穎住的小院子,敲門。
平時在家裡時,這門是常關著的。
今天知道顧思要去宮裡,門開著,隨時等訊息。
不過裡邊住有女眷,舒家三外公不好直接推門進去。
舒穎他們早就等著訊息了,但也不急,因為聽顧思講過,知道他就是會試得了第九,殿試也得不到前十。
他們等的是黃榜的成績。
顧名唸叨著:“不知道能不能得個二甲前排?要是能在前排,朝考的成績好,說不得就能進翰林院。”
“你不是說,進了翰林院要處處賠笑,還不如外放當知縣自在嗎?”舒穎問他。
顧名確實是這樣想的,笑道:“那這不是他老師在京裡,在京裡能好一點嘛!”
兩人又說了兩句,舒穎聽到敲門聲,一怔,直覺像是舒家三外公,連忙過去開門。
舒家三外公見到舒穎,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喘著氣道:“殿試成績出來了!”
顧名也過來了,意外:“這麼快?不是說要等到中午嗎?”
舒穎卻意識到了什麼,張大嘴,倒吸一口氣,用雙手捂住了嘴。
舒家三外公暢快地笑起來,伸手比了三個指頭:“第三!”
第三?
探花郎?
名次竟然這麼高的嗎?
他竟然要當探花郎的孃親了嗎?
舒穎想到張大人,以前殿試時,也隻是個第六,如今都已經成了翰林院侍講,官居四品。
那顧思以後,豈不是都有機會當三品官?
三品官啊!
官員可以給妻子請封敕命,官位高的話,也可以給母親請封。
那她以後不是就能像張夫人那樣,能有品階了?!
來到京城,見識過京城的繁華以後,任是舒穎再心情平淡不爭,也有一絲羨慕,對著張夫人時,她其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卑。
或者說,是自覺低人一等的失落。
在對張家的婚事上,她處處小心,就怕哪裡出了錯,讓彆人家不滿,失了禮儀,壞了婚事。
為此,舒穎還花錢,請了個出了宮的嬤嬤,帶著女兒和車氏他們,一起學習過禮儀。
聽到顧思竟然中了第三名,舒穎忍不住發出驚呼:“哦~!”
她興奮的跳了起來,轉著圈圈,開心的哈哈笑著,隻覺得心裡暢快無比。
“我要當探花郎的孃親了!我是探花郎的孃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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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斛hú=10鬥,1鬥=10升,1升=10合gě,1合gě=2龠yu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