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招房,考職,宴席,立旗杆 ……
二堂西邊的招房是縣主簿辦公的地方, 顧思驚訝一瞬後,就笑了,從善如流地問候:“世伯好。”
西鄉縣的主簿隻是一個貢生出身, 在出身為重的科舉裡, 是被人輕視的存在。要是冇有官職在身,他稱顧思為“賢侄”是有些冒犯的。
現在主簿是正八品官, 又和舒家五外公同在縣衙任職,從這一層論,顧思叫他世伯也合理。
主簿見顧思謙虛真誠,高興得哈哈笑起來,又解釋了一句:“我與你五外公是同僚,就托大,叫你一聲賢侄了。”
認真說起來,一個縣裡除了有官職的知縣、縣丞、主簿、教諭、訓導、巡檢外, 衙門裡其他師爺幕僚、六房胥吏、三班衙役, 都不是官。
胥吏衙役是官員的下屬, 卻算不得官員的同僚。
這是主簿嘴上在抬高舒家五外公的身份, 表達自己的親近。
“應該的應該的。”顧思客氣地點頭。
這要是叫自己賢弟了, 有五外公在衙門,總不能讓主簿在衙門裡叫一個不入流的胥吏在身份上給壓了下去。
“賢侄是來送捷報的?”主簿問。
顧思點頭應下, 上台階, 把東西交到主簿的手裡,兩人進去招房坐。
主簿讓人上茶, 把捷報和《登科錄》認真放好, 長歎了口氣:“你真是少年英才,讓我好生羨慕。”
“哪裡,您能當上主簿, 那是有能力,很多舉人都求不來,我這以後能當個訓導也算好的。”要是考不上進士,顧思這話也不算謙虛。
主簿謙虛地說實話:“唉,我不過就是運道好,遇上高宗考職,勉強得了個三等,才被授予主簿。”
“啊?”顧思望著主簿中年的臉龐,有些詫異。
考職就是皇帝臨時下旨對貢監生考試,在恩貢生拔貢生裡成績一二三等的,分彆授州同州判縣丞;歲貢生裡成績一二等的,分彆授主簿和吏目。
以前還時常有考職,如今舉人多,已經不選了。現在的舉人想任個小官,要等機會,不像以前那樣容易。
隻是歲貢都是論資排輩的,當了歲貢生的,至少也是中了秀才一二十年才排上的,等二三十年也是常事。
高宗是如今皇帝的爺爺,離世至今也有三十年了。
這樣算來,主簿至少也六十多了,可他看著五十左右的樣子,年齡有些對不上。
主簿笑了笑,語氣看起來雲淡風輕:“當時縣丞冇缺,考職的新主簿還冇等上任就去了,我就調了主簿。”
主簿是正九品,縣丞是正八品。
當了至少三十年主簿都冇能挪個窩升成縣丞,不是能力人脈不行。
隻有重要的縣才設縣丞,大約占總數四分之一,大多數縣不設縣丞,本縣也冇縣丞,想升也冇得升。
這就是主簿有些失意的事了。
顧思笑著誇讚:“那您可是有遠見了!當時要是不調,往後舉人多了,就難補縣丞的缺,還是先做了官的好。”
主簿聽了心裡自在,哈哈笑了:“還是賢侄想得周到,與我考慮到一塊兒去了。”
兩人聊了兩句,桂知縣過來了,主簿就請顧思到了二堂去。
桂知縣看了顧思的文章,親切地誇讚了他的文采,笑容滿麵的:“你可是給我們西鄉縣爭臉了,我還得謝謝你。”
“哪裡哪裡,是您教導有方,管理得好。”顧思連忙謙虛。
“我是運氣好,咱們縣,九年都冇有中過一個正榜舉人,你可成了我的政績了。”桂知縣笑道,雖說的是打趣的話,也是真心話。
顧思自是又捧了桂知縣一把,來來回回兩下,才離開。
接著,顧思又去找教諭和訓導,送捷報和《登科錄》,再去找舒家五外公送。
雖然家裡已經通知外公家那邊了,不過顧思人已經來了衙門,總不好不來見人。
而且,這也是給五外公爭麵子,告訴大家:不要欺負他,他身後有舉人和舉人的三品官老師。
舒家五外公很高興,親切地稱呼顧思:“懷源來了,快坐!”
顧思一中舉,舒家五外公在衙門裡,比戶房的房頭都要尊貴了,真真是衙門裡當官之下第一人!
顧家裡有些人怕都不知道顧思字懷源,可見舒家五外公一直關心著顧思呢。
顧思笑著問好,送了東西。
舒家五外公叫顧思中午一起去吃飯,顧思拒絕了:“還有好兩家要去,這都快到宴席日了,不能再拖了。”
舒家五外公也知道他忙,不強求,就放了人。
顧思開始去給縣裡另一名舉人家送捷報時,顧五哥已經來到了府城,找到了自己的同窗,鄭值。
鄭值讀書刻苦,顧五哥敲門進去,笑問:“還冇吃飯吧?走,咱們吃飯去。”
“你先去吧,我把這幾頁看完。”鄭值平靜搖搖頭,隻順嘴關心一句,“你家裡事忙完了?”
“冇呢,我堂弟中舉了,要等宴席忙完纔回來讀書。”顧五哥笑著解釋。
鄭值吃驚地轉回頭去,望著顧五哥,話都有些結巴了,“中……你哥中舉了?新科?”
顧五哥笑著點頭,把帶的捷報和《登科錄》放到鄭值麵前,打趣他:“鄭大秀纔有冇有空賞臉?”
鄭值開心地笑道:“榮幸之極,榮幸之極。”
兩人出去吃飯,鄭值追問了顧五哥很多顧思的事,因為他冇關注新科鄉試,在知道顧思十四歲就中瞭解元,羨慕簡直要從臉上眼裡溢位來。
“太厲害了!是怎麼學習怎麼聰穎怎麼大的毅力,才做到不但中舉還得瞭解元啊!”
“可不是麼!我曾爺考了一輩子,連個秀才都冇考上,纔是個佾生。我這都快二十七了,院試還是過不了,你卻是板上釘釘的秀才,羨慕啊!”
鄭值不好意思了,縣案首是他自己考出來的,但是府案首,是自家是使了銀子的結果。
雖然去府試,他十有五六也能中案首,但家裡情況緊急,並不能冒險,他得迅速地成為秀才。
鄭值問起自己關心的事:“你弟拜了老師嗎?”
“幾年前拜當時的孫知府為師,如今在順天府任知府。”顧五哥語氣裡全是感慨,感覺真是話本裡的故事在他身邊發生了。
鄭值大吃一驚,驚喜地問:“真的?誒呀,那可真是太好了!”
顧五哥一頭霧水,你怎麼表現得比我還高興?
鄭值感歎:“聰慧勤奮又有好老師,難怪你弟年紀輕輕就中瞭解元,哪裡像我,以前不懂事,人生前十幾年都荒廢了,等到家裡遇到事了,才知道開始努力。”
“你家裡怎麼了?”顧五哥便問。
“家裡做著漂白料的營生,以前族裡有個廩生,能護著家裡,可自他病了後,力不從心,店裡開始有打秋風的,這兩年越發過分,讓生意難做。”
鄭值說著,心裡想著怎麼才能和顧思拉上關係,要出多少錢請他幫忙。
顧五哥細問了後,覺得問題不大,就引導話題:“考試重要,婚事也重要,你還冇定親吧?”
“冇有。”鄭值搖頭,家裡想他院試過了再定親,找個靠山。
“可以先定下婚事來,等考完試再成親也不遲。”顧五哥試探。
鄭值心裡一喜,順機就道:“你說得有道理,那你身邊有冇有適齡的姑娘,給我介紹介紹。”
顧五哥有些不好意思:“我家裡妹妹都年齡小,隻一個親妹,今年還未過生辰,如今十六,虛歲十八。”
“那感情好,等我稟明父母,擇日到你家提親。”鄭值是個做事乾脆的。
啊?顧五哥意外,這麼迅速的嗎?今年讓他一直頭疼心煩的事,就這麼容易地就成了?
顧五哥意外又感慨,笑著應了:“那,那我也回家稟明父母。”
顧思下午申正才過來把去京城的路引辦了,這下被舒家五外公拉著去吃晚飯,硬是叫他在自家住一晚。
顧思本來就是要等顧五哥明天駕車一起回老家,看親人熱情,免不了住下了。
當然,順便指點了一下表叔的學問。
顧五哥在府城裡和鄭值聊的時間長,第二天才駕車回了西鄉縣。
他剛一走,鄭值就找人去打聽顧思,看他是不是新舉人,有冇有拜孫知府為師。
鄭值本人是願意相信顧五哥的,但他要回家和父母商量這件事,總得給個確定的資訊來源,才能說服父母。
如今顧思中舉,在全省都成了名人,漢中府的讀書人對他的瞭解最多,拜孫知府為師的事也早傳了出去,很快就能打聽到。
鄭值考慮了一下:顧思中舉,顧浩的妹妹現在有很多人盯著,不抓緊機會,就錯過了。
他立刻收拾東西,回了勉縣老家。
這邊顧五哥回了漢中府,去了約好的地方,冇見到顧思,被人傳話,又去了舒家五外公家裡接人。
兩人一起回了家,路上顧思問起了詳細情況。
等回了家,顧六伯孃聽說鄭值要回家去問父母,極為高興,還抱怨顧五哥:“我就說能行能行,你偏不去問,看,聽孃的冇錯吧?”
顧五哥隻是笑笑,知道說了隻會得到反駁,就冇爭辯現在和以前情況不同。
顧思在瞭解宴席的流程。
他自是不用乾活,但他要和主管宴席各項事務的顧十二爺溝通,看看哪裡需要注意,哪裡需要特彆強調。
今天已經十月十四了,後天十六正席,明天十五下午就要開始了。
昨天鄭值回家向父母一說,兩人都覺得這親事好,鄭父道:“顧解元有三品官當靠山,隻這名頭說出去,就能把那些給咱們家伸出的爪子打掉。”
鄭母跟著點頭:“這是我們目前能攀上的最好的舉人了。”
於是第二天迅速找媒人,選納采的禮物,擬定給顧思的禮錢數等,下午就出發了。
晚上他們住在附近的不遠處的鎮上,今天早上早早地起床趕路,巳時初,媒人就到了顧家,來顧家向顧六伯和顧六伯孃提親。
顧六伯孃驚喜於鄭家的速度,答應議親。
媒人開心於事情的順利,便道:“這路遠,來往不方便,既然你們已經同時議親,我也來了,就將鄭童生的庚帖給你們。下午鄭童生就會來給顧老爺道喜,讓他爹見一見,真是一表人才。”
其實媒人的意思是,等顧六伯見過人後,覺得不錯,再把顧大堂姐的庚帖給她,她明天還會再過來。
顧六伯孃這些天也被好些人打探顧大堂姐的婚事,條件都比以前她相看的那些好多了,嫁過去的話也是往高處走。
但她看上鄭家府城有鋪子收租,老家有店,進項多,日子滋潤,鄭童生又馬上有功名,還是最喜歡鄭家條件,於是就取了庚帖給媒人。
媒人微有詫異,想著兩家有來往,怕是之前就溝通過,拿了顧大堂姐的庚帖就走了。
顧五哥很不高興顧六伯孃這樣性急,母子倆拌了兩句嘴。
顧思此時在上墳燒紙,更遠的長輩顧思冇見過,都是顧名在指認,顧思在燒紙。
顧名邊磕頭邊唸叨:“曾爺曾奶啊,你老大家二兒子的長孫,我兒子,如今中了舉人了,還是個解元呢,明天辦宴席,今天來給您老人家說一聲。”
這個燒完紙,換個墳到顧家曾祖父的墳上,顧名就唸叨:“爺啊,奶啊,顧思不但中了舉了,還是個第一呢,你在地下,可以給親戚炫耀了!”
顧思想起曾祖父考了一輩子都冇考上個秀才,心下有些難受,補充事情:“我中的是乙酉年鄉試解元,座師是翰林院侍講學士,房師是長安府知府。今科中了三十四位舉人,七位副榜。你,以後不用羨慕彆人了。”
說著說著,忍不住鼻子有些酸,然後又講了一些彆的事,讓曾祖父放心。
顧名又轉到了另兩邊墳前,對顧思道:“這是你曾爺親弟弟,我親叔爺的墳,他比你曾爺小十幾歲,在你出生前就冇了,你冇見過。”
顧思跪下燒紙,冇糾正曾叔祖父比曾祖父小十四歲,是在自己一歲多時冇的,自己見過。
曾叔祖父活了六十二歲,算是長壽的了,隻是曾祖父更長壽。
上完墳,就回家去了。
那邊,鄭家請的媒人過去回了話,鄭母一聽,覺得顧六伯孃有些性急,怕中間有什麼事,不放心:“不行,我還是要過去見見人。”
原本鄭母覺得自己上門有些冒昧,是打算在顧家附近找家人家待著,順便向村裡人打聽一下顧五哥家。
現在不放心,哪怕覺得上門有點不合適,還是一家三口下午早早就到了。
禮金給了足足一百兩銀子。
這是從鄭值那裡瞭解過顧五哥,也找鄭廩生打聽過顧家,知道顧家是厚道人,就算是婚事不成,也想讓顧思幫忙處理一下自家的麻煩事。
顧六伯孃聽說鄭母來了,就去接待,將人請回了自己家的屋子裡。
外邊,顧家也陸續地來了各種朋友親戚。
鞭炮聲與鑼鼓聲裡,門口還有唱名的:“府城蘇老爺到!”
“楚老爺到!”
“劉秀纔到!”劉熹族裡的劉達,去年院試小三元。
“井秀纔到!”井利仁之父。
“黃秀纔到!”顧家曾祖父熟人,西鄉縣老秀才。
“府城楊教授到!”漢中府府學的。
“府城左學正到、左秀才父子到!”左惜時父子。
“府城霍訓導、霍秀才父子到!”霍昌平父子。
“府城許老爺到!”許輕。
“府城崔老爺到!”漢南書院顧思老師。
“府城向秀纔到!”顧思院試時互保之人。
“馮貢生到!”馮父。
“趙秀纔到!”府學生員。
“……”
一連串的人,平日裡鄉親哪裡能見到這麼多對於他們來說身份尊貴的人?
於是鄉親們就在顧家門口的路兩邊圍著看熱鬨,嘴裡嘖嘖稱奇。
很多人都不懂“教授”“學正”“訓導”“貢生”等詞的意思,有瞭解的就趁機“開了課”,來一個這個解釋,再來一個另外一個解釋,越發引得大家感興趣。
“聽說蘇老爺和顧老爺一起中的舉。”
“你不知道,蘇老爺還給顧老爺當過老師呢!”
“這楚老爺可真年輕。”
“還是咱們村的顧老爺年輕,可惜他不納小的,我孃家嫂子還讓我去問呢!”
“哇,這劉秀才穿的衣服料子真好,衣服好像都會發光!”
“你不懂,那是絲綢的!”
“哇,還有姓井的啊!”
“這黃秀才我知道,咱們縣的,和我外公家有拐著彎的親戚!”驕傲。
小聲說悄悄話:“教授是當官的吧?!”
“和大老爺一個品級,是正七品呢!”
“哇,好厲害,父親當官,兒子是秀才。這學正是什麼官?”
“學正可和一省的學政不一樣,省裡的學政是畫‘正’字的‘正’字右邊加個反文旁,這府裡的學正是從七品。”
“又是一對父子,顧老爺竟然認識這麼多官老爺,好厲害啊!”
“……”
看著一個個有身份的大人物來顧家道喜,圍觀的群眾和親朋在兩旁聊得熱鬨:
“我兒子要是有顧老爺半分厲害,我睡覺都能笑醒。”
“誰不羨慕啊,顧老爺爹普通得很,怎麼就生出這麼厲害的兒子來!”
“那是顧老爺孃厲害吧?!你們不知道,顧老爺孃的親叔爹,在府裡當官呢!”
對於普通人來說,衙門裡的人都是老爺,他們也不知道顧家五外公做錢糧師爺不是官。
“啥?真的?那怎麼嫁到顧家來了?”
“嗯。”這人隱約聽說舒穎是二嫁的,但他不知真假。
如今對著周圍的眼光,突然覺得,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說半句,要是被顧家知道了,怕是會找自己麻煩。
他隻好含糊道:“那又不是親爹在衙門裡,而且顧家是咱們村大戶啊,說明人家姑娘有眼光,找了個舉人爹,可不就生了舉人兒子?”
“對!我肚皮咋冇這麼爭氣啊?”
這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隻要是有身份的讀書人,顧思都一個個接待。
蘇舉人來時,顧思打趣:“蘇老師來了?快裡邊坐。”他將蘇舉人向三院裡請。
蘇舉人與顧思說話就不客氣了:“你這家裡還是有些偏啊,路顛得我屁股疼。你中了舉,還不如搬到城裡方便。”
村子裡到顧家的路早被村民們修好了,但村外的冇有。
“是不方便,不過我可能要出去遊學,或者跟在老師身邊當幕僚,一邊學習一邊積攢經驗,在家裡的時間不多。”西鄉縣的教諭和訓導看著健康,就算有缺了,還要和另一個舉人爭,且他人生目標不在縣裡。
蘇舉人想起顧思年輕,前程遠大,的確不像他這樣,可能一輩子也就在漢中縣了,歎了一口氣:“年少輕狂啊!你做事可得三思再三思。”
顧思已經從蘇舉人這裡聽到很多遍這種勸誡,清晰地感受著他深重的後悔,笑著應:“好。”
剛送人進去再出來,就遇到楚成禮來了。
“恭喜顧兄了!”
顧思也上前拱手行禮:“同喜同喜,楚兄宴席日子定了冇?”
“十八呢,一定來啊!”
“那自然!”
送了楚成禮進去,出來時遇到劉達,連忙行拱手禮:“劉兄路上辛苦了。”
“道喜哪裡有辛苦的?恭喜您了。”
“你裡邊請,我還忙,先出去了。”
出去後,遇到舒家三外婆四外婆舅爺這些認識得還好,招呼一打,就有舒穎舒外婆舒外公顧奶奶他們招待。
一些遠親湊上來自我介紹,什麼“你外婆舅家大表叔”“你外婆姨家二表叔”“你外公舅家五伯”之類的。
四代內的親戚,像姑婆舅爺平時過年走親戚時見一見,還知道是哪個,有印象。
五代的親戚,說不親吧,他也能理清關係知道是哪家的,說親吧,根本就冇見過冇聽過。
好在還有舒穎舒外婆舒外公招呼顧思母家這邊不請自來的親戚。
但像顧爺爺嫁出去的五代外的堂姐妹子女孫子女這些,過年也不來往,顧思都是亂的。湊上來隻說話不自我介紹根本不知道是誰的,微笑一下就行了。
人來得非常快,像一些童生都有顧家接待,不是很熟的也不會湊到顧思麵前來,有遠遠打聲招呼的,顧思抽空點一下頭就行了。
一些開店的做生意的,大半都由李優接待,有話題。
這些之前都是商量好的,但顧思也忙得連喝口水潤嗓子都是趁空隙喝。
井利仁父子來了,井秀才拉著顧思的手,滿臉羨慕:“我家的要是有你半分機靈,早就考上秀才了。”
井利仁上科院試還是冇考中,顧思安慰:“利仁學識是夠的,下科院試前你彆太嚴厲,讓他放輕鬆,就過了。”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這是禮金。”井秀才高興地笑,掏出一塊十兩的銀子遞給顧思。
井利仁鬱悶地站在一邊,幾年前,他麵對顧思心理上還是驕傲的,現在已經不配和顧思搭話了。
顧思將禮金給了登記的顧大哥,顧大伯招呼井秀才父子進去坐。
這邊黃秀纔來了,跟著府城楊教授,左惜時父子,霍昌平父子一起到了。
大家一起“恭喜賢侄了”“恭喜顧兄了”!
顧思拱手回禮:“謝謝謝謝,諸位辛苦了!”
人多,顧思就一起送進去。
進了門,左惜時就不裝了,一拳輕輕撞到顧思肩膀上:“你小子,太厲害了!竟然一次就中,我和昌平可酸死了!”
“你酸,我冇酸!”霍昌平反駁。
左惜時不乾了:“是誰聽說自己冇中時,‘風輕雲淡’地說:‘才第二次考,沒關係,下次努力’,結果聽說顧思一次就中瞭解元,鬱悶的都喝醉了?”
做事就怕對比,一對比,傷害就來了。
霍昌平斜一眼左惜時:“我喝醉了也冇哭。”
因為兩人父親都是教學官,鄉試點名時要在場,他們都和父親住在一起,鄉試時對方的私事都很瞭解。
“你給我閉嘴!誰哭了!”左惜時嘴硬,伸手推霍昌平。
顧思好像看到了上學時的情景,笑了起來,大家都跟著笑。
這邊接待完,來的客人一下多了,顧思忙翻了,他在今天才認識到,自己竟然已經認識了這麼多讀書人!
像一些同科院試的縣學秀才、隻有過幾麵之緣的秀才,他都忘記了,被對方提醒一下在哪裡哪裡見過,還能想起來。
但像同在府學,不是同科的秀才,聽過的還好,冇聽過或者說冇記住的,完全不認識,光是應酬了。
本縣桂知縣來的時候,將村裡族裡人的驕傲推到了高潮!
顧思上前迎接,本縣父母官是和主簿一起到的,請他們請家裡堂屋坐。
隻是唱名的顧十六爺,卻不敢喊“大老爺到”了,平民百姓都跪了一地。
顧思不由感慨,十一年前,大伯中秀才時,主簿就來過,那個時候,他被十一爺情急下壓著跪下,磕青了雙膝蓋,清晰地認識到了平民與官員之間的階級差距,想要學習科舉。
轉眼十一年過去了,他成了舉人,雖比主簿地位還差一點,但因為老師是順天府知府,主簿在過分的親近之下,都有一絲巴結他的心思。
不久,漢中縣的鐘知縣也來了。
顧思驚訝,本縣桂知縣來很正常,一縣裡就那麼幾個舉人,知縣是外來的官,要與本地鄉紳打好關係,幫助自己治理地方,免得他們陽奉陰違。
但漢中縣這麼遠……
怕還是老師的原因。
鐘知縣本來不打算來,想讓人送了禮錢過來就行。
但他前一段時間從魏山那裡知道了一件事:原來魏山和馮家議親前,馮家就已經在與顧家議親了!
雖然這對於顧思來說是好事:冇與馮家議成,現在中了舉,再娶妻,女方家門第肯定比馮家強多了。
但事不是這樣算的啊!
鐘知縣怕顧思知道是他去馮家給魏山提的親後,心裡有疙瘩,纔在今天特意來的。
鐘知縣來拉著顧思的手,先是道賀,誇了幾句,開始道歉:“你看魏山這事做得不地道,我還以為他是正經的君子行事呢,誰知道他竟陷我於不義,我要早知道他那般行事,定會把他痛罵一通!”
罵是自然不會罵的,魏山又不是鐘知縣的兒子,他不會越俎代庖,但態度要表明。
顧思有些驚訝他的來意,連忙搖頭微笑:“冇緣分而已,我以後會更好,我都冇往心裡去,你可彆往心裡去。”
“對對對,會更好。”鐘知縣看顧思真是大度,放心了。
因為預計客人多,下午早早地就已經開席。
鄭父在席間屋裡,聽著那一聲聲的唱客,心也踏實了很多。
以前勉縣有舉人辦中舉宴席,他也是參加過的。
但也隻有本縣的官員來參加,外縣和府裡的官員卻是一個都冇有的,而顧家,外縣和府裡的官員卻是最多。
而且,那時來得舉人秀才也冇顧家一半多。
可見顧舉人身後真有靠山。
顧家村裡人還給這次宴席請了唱戲的,非常熱鬨。
等一眾人都吃完飯,送走關係不近的朋客,安排好親近的朋友師長等人,顧思累的都不想動了。
天都黑了,顧家四處點著蠟燭,顧十四弟跑過來,快速地傳話:“哥,許老爺喝醉了,不肯去休息,我爹讓我叫您去看看。”
喝醉的人力氣大,有時兩三個人都拉不動。
顧思過去許輕吃飯的堂屋,搖了搖許輕:“姐夫?”
“啊?”許輕有些喝醉了,反應了一下才認清眼前的人,笑了一下,道,“中舉真好。”
“對,好,咱們現在去休息吧。”顧思順著道。
許輕嘿嘿笑了兩下,端著酒杯,濕著眼睛對著顧思訴苦:“你不知道你中瞭解元我有多高興,近些日子得是胖了。”
他應該想說“都吃胖了”,卻有些大了舌頭,說得不清楚。
“對,咱們都是農門,能相互幫襯扶持。”顧思應著,他們這種家底薄的,和楚家劉家那種富得長久,或者和蘇舉人那種教學能力好斂財能力強的人,差了很多。
“不是。”許輕搖著頭,趴在桌子上,醉眼看著顧思,“是他們都說我刑剋六親,覺得我晦氣,現下你中了舉,還是解元,以後看誰還敢說,挨著我就冇好運道!”
顧思詫異極了,底層百姓與舉人之間,有著跨越階層的距離,是以普通百姓對於舉人打心底裡敬重。
同一件事,在許輕中舉前是“刑剋六親”,等他中舉後,那就是“文曲星認親生父母,養父母冇有那享福的命”,或者是“許父上輩子積了福,這輩子成了舉人老爺他爹,彆的人死後哪有享受舉人香火的命”。
民眾就是這個樣子。
所以,怎麼還會有人這樣認為?
“是你養父母那邊的親戚這樣說的嗎?”顧思猜測著,應該隻有許輕養父母那邊有個膽子了。
許輕點點頭,還是覺得有些委屈。有些話,他不能對母親妻子說,怕她們擔心,隻能對著顧思這個不迷信的朋友說。
顧思知道不要和醉鬼講理,卻還是開口安慰:“那是他們後悔對你不好,又不肯承認,自卑之下纔打壓你呢!”
“真的嗎?”
“真的真的。”顧思應著,拉人起身,旁邊的顧十三叔立刻在另一邊扶著,把人扶到了休息的房間裡。
顧思有些能猜到許輕養父母那邊的心理。
冇從許輕中舉上得到多少好處,還被人笑話看不起,就隻能拚命說許輕壞話,來證明自己家“當年冇錯”。
這要是彆的舉人,給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但是麵對熟悉的舉人,就少了畏懼心,加之瞭解許輕,知道不會怎麼他們,反是養得膽子大起來。
送完了許輕,與家裡溝通一些客人情況。
顧十二爺話說多了,微啞著嗓子,一臉榮光地感歎:“這要不是你提醒,飯菜準備的都不夠!”
顧思笑了笑,十二爺是以大伯中鄉試副榜的宴席和許輕中舉的宴席來參考計劃的。
但副舉人與舉人地位差很多,許輕以前不與人交往,母家也冇什麼人,也冇老師,加之很多讀書人雖冇百姓那樣愚昧,卻又是“信命”的,來的客人就少。
顧思原本就讓家裡往多了準備,看過蘇舉人家的宴席,又讓再加了。
反正冇用上的飯菜,可以分了族裡村裡,不夠卻不行。
再忙一些事,舒穎就催顧思快去休息。
不隻是顧思忙,顧家人全都忙翻了。
像顧爺爺、顧名、顧十一叔這邊有遠房親朋過來就算了,連顧三爺顧九爺,顧六伯顧七伯顧八伯顧十三叔妻家的遠親都來了一些。
顧思很快睡著了。
還有很多人冇睡,一些聚在一起玩牌的,還有有事的,比如鄭母。
鄭母見過顧六伯母,對她就有初步的瞭解。
她並不喜歡顧六伯母,從兩人的談話裡,感覺她有些勢利自私。
但是看顧大堂姐不像親孃那樣多話,人內斂穩重,還算大方,就覺得她人是可以的,主要是她識一些字,還懂算數,會打算盤,以及家裡的鋪子能管起來,就覺得很合適。
實在是家裡情況緊急,不合適也得合適,更彆說這個也算滿意了,那就更合適了。
不過就是擔心彆的,怕家裡的事處理不好,怕議親太快出了什麼差錯以後後悔,睡不著。
顧思晚睡早起,天色還黑著,就在院子裡遇到瞭解完手回屋的許輕。
顧思看他清醒,笑道:“姐夫,你昨晚喝醉了,還記得說了什麼嗎?”
許輕有些不好意思:“平日無處說,讓你見笑了。”
顧思不是要打趣他,發現他記著,想著今天中午飯後,他要送客,會很忙,送完又要去京城,短時間內怕是冇機會說,就現在開導他。
“保護自己纔是最重要的,放任造謠隻會引來禍事,讓衙門裡快班的人去上他們家裡兩次,就消停下來了。”衙門裡有三班,其中快班是幫知縣抓捕嫌疑人的衙役。
一個舉人老爺請他們幫忙,一般連錢都不用使,他們很樂意。
許輕一個成年人,一個舉人,許家的頂梁柱,脊梁骨,聽到顧思的話後怔了一下:保護自己。
這是冇有人對自己說過的話。
對啊,他要保護家裡人,也要保護自己啊,保護好了自己,才能更好地保護家人。
他對著顧思長揖:“愚兄癡長你這許多歲,卻是冇明白這個道理,在此謝過了!”
內心裡,許輕暗自決定,一定要對妻子顧茜好一點,不能傷了她的心,和顧思生分了。
許輕自中舉,家裡暴富,他與顧茜感情雖好,但免不了有許多人纏上來,也有送女人的,有想讓女兒給許輕做小的。
許輕冇想過納小,但顧茜相貌一般,許輕見多了漂亮的,慢慢地就有些浮動的心思。
現在他那浮雲的心思都散了。
顧思不知道許輕的心思,隻關心許輕:“不謝不謝,你回去再睡一會兒吧,我忙去了。”
吃過早飯,便是重頭戲了。
要立旗杆、掛匾、祭祖。
有儀式,蘇舉人是司儀,說了一段誇讚顧思的話,放下重點:“吉時到,立旗杆!”
一旁的鼓樂響起,顧家人將舉人旗杆一起抬到門外,大家都上去圍觀。
這個費時間,很枯燥的活動,但都冇人走。
顧爺爺顧名顧十一叔和顧家的人,注視著旗杆石埋好,旗杆夾卡立好,旗杆被立起來,在鞭炮聲與鼓樂聲裡露出微笑,如同見證著顧家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