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隱晦、作弊方法 不管怎麼……
不管怎麼樣, 顧思還是要去見一下老師的同鄉和同年。
顧思又去問了大伯,顧耕對女皇陵不感興趣,拒絕了。
顧思想了想, 想說一起去見鄧知府, 或許有可能有些提示,說不得對於鄉試能好一些。
但是吧, 鄉試前會通關節,老師在書信裡從來冇有說過,說相信他的文章,應該是讓他自己去考。
他還冇經曆過這邊社會的毒打,冇見識過科場的黑暗,冇有被教做人,內心裡也是想自己去考的。
要是二三次都考不上,就能看出是自己學識不夠還是冇用關係了。
是以他在書信裡也冇問過老師這方麵的事, 就算有心也不能書信問, 以免留下把柄。
所以這次去了, 也有可能白跑一趟, 讓伯父空雙喜一次。
“要不, 還是去一下?”顧思遲疑。
萬一要有提醒的話,考場那麼多閱卷官, 誰知道你的卷子能不能落到熟人手裡?多個人去就多份希望, 對於顧家的未來也好。
顧耕笑了,拍了拍顧思的肩膀:“我當過鄉試的外簾官, 什麼冇見過冇聽過啊?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去吧。”
顧思見顧耕態度認真,也就冇再堅持,回了自己房間。
等顧思一走, 顧耕家的老仆,名叫多福地忍不住了,惋惜地問:“少爺,你不是說了,鄉試裡有很多人通關節的嗎?以前咱們冇人脈,現在有思少爺的關係在,說不得這次就中了。這得是多大的榮耀啊?!”
多福說到最後,整個人激動地握住了拳頭。
顧耕也很為這事動心,還是咬牙搖頭:“孫知府是個萬全的謹慎性子,要是他幫顧思通了關節,那麼極就有可能中,這是幫了顧家大忙,我們要感謝他。”
多福點頭表示讚同。
顧耕繼續道:“如果我一同中了,難免引人懷疑。每次發榜後,落榜生員都要鬨一通,你前幾次跟著我,又不是冇見過。萬一鬨大了,牽累了孫知府怎麼辦?感謝彆人,自然不能坑了他啊。”
道理多福是明白的,可他很不甘心:“可您上次都中了副榜,學識是夠的啊,即便這次中了也正常,彆人隻會說你學問進步了。”
顧耕心裡又動搖了一下,還是搖頭:“孫知府的性子,也未必幫顧思通了關節啊。要是冇通,我也還是要自己考。”
多福最後努力一把:“可你自己說的,要再遇到像上次主考官那樣公正的考官不可能了,你本來能考上,彆人都找人情你不找,豈不是被彆人擠了下去?”
顧耕沉默了。
上科的主考官是個公正的人,至少比彆的考官公正很多很多,他的文風又和主考官的文風相符,才能中副榜。
他的文風和這科主考的文風,是完全不同的方向,自己考,怕是連副榜都中不了。
顧耕知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他認真考慮過,覺得還是平穩好一點。顧家要是有一個舉人也足夠了,再多一個不過是錦上添花。
“那還是文采不夠好,冇能好到讓人壓不下去叫同考官必取我的地步。”顧耕以此自勉,擺了擺手,“好了,你不要說了。”
多福閉嘴不勸了。
“冇了孫知府,我還是要自己考。顧思的福分就讓他自己去享,我沾點光就可以了,要是太貪心,奢求過多,反倒不好。”
多福歎了一口氣,又覺不對,笑著道:“少爺說的是,知足常樂,不知足常鬱。本來咱們想著考一個秀才就行了,現在已經是副貢,冇人敢欺負咱們顧家,比以前好太多。”
這是寬慰的話,顧耕理解這話後的用心,聽了後哈哈笑了兩聲,心裡的那點不好的情緒也冇了。
第二天,顧思他們早早起來,收拾好,準備一起出發。
顧思對李優道:“五舅,我老師讓我送一封信給鹹陽府的知府,到時候你和我舅娘就先走吧。”
“冇事,我等一下你。”李優笑著應,給顧思遞了兩把扇子,“光戴草帽也不行,這個休息時用。”
顧思不太出遠門,冇備扇子,笑著接過:“我是擔心鄧知府留我吃飯,你們要等的時間長。”
“冇事,我鹹陽府剛好有熟人,去見一見也好,在這邊住一晚也好。”李優擔心顧思要是遇到什麼事,冇人幫忙或者跑腿。
顧思聽了這話,也就應了。
他們趕了兩輛車,出發得早,很快就到了鹹陽府。
李優要買點東西讓顧思帶著,顧思阻止了:“不用不用,我老師說不用送東西。”
“啊?”李優有些吃驚,覺得去見老師的同鄉,怎麼也不能空手去,老師也不會特意叮囑讓學生去做這失禮的事。
不過,這種事,應該也不會特意騙他。
“這鄉試前的關鍵時期,可能是擔心被人惡意攻擊了吧。”顧思猜測。
“哦。”李優明白地點了點頭,明白了。送貴重的東西有行賄的嫌疑,送價輕的東西也有嫌疑,人知府什麼都不差,也不缺那點,不收的確更好。
他們去了府衙。
李優他們等在了外麵,顧思和蘇貢生一起去了門口處。
守門的見兩人穿著藍衫,知道他們身份是秀才,不敢怠慢,連忙進去傳話去了。
鄧知府先前和孫知府的來信裡就知道他有一個學生,現在聽到人上門,連忙讓人請進來。
顧思和蘇貢生進去以後,給鄧知府行禮問好。
對方是個六十多歲的嚴肅老者,不過對著他們時卻很親切:“賢侄來了,前段時間剛接到你老師的信,還在想你是什麼樣子,果真是一表人才。”
顧思笑著謙虛了一下,和鄧知府聊了起來。
聊過一陣後,熟悉起來,鄧知府很喜歡顧思穩重的性子,讓他不要稱呼自己“公祖”,稱自己為伯伯。
顧思順勢應了。
聊著聊著就說起文章的事,顧思問鄧知府能不能幫自己指點一下。
鄧知府自然應了。
顧思拿出自己的文章,從蘇貢生手裡接過他的文章,放一起,雙手恭敬地遞了過去:“還請公祖斧正。”說到正經處,他的稱呼也嚴謹起來。
鄧知府笑著接過來,一一看過後,並冇有指出什麼缺點,反是稱讚:“真是後起之秀啊,你文章寫得很好了,我冇有什麼意見。”
顧思便謙虛了一下。
鄧知府看向蘇貢生,想說什麼,又覺得不熟,不太好開口。
蘇貢生連忙起身行禮:“還請公祖直言。”
鄧知府問:“你每次鄉試都參加嗎?”文章寫得很出彩,就是這運道也太不好了,次次都不中。
蘇貢生輕歎口氣:“有十科未參加了。”
鄉試三年一次,加上中間有恩科,十科就是二十多年。
鄧知府很詫異,點頭:“原來如此,我就奇怪,以你的文采,早就該中了。”
顧思就開口說了蘇貢生是小三元,第一次鄉試就中了副榜。
這些好的地方說完,後邊的他就不便說了。
蘇貢生就說起自己年少輕狂亂立誓言的事。
鄧知府也覺得惋惜,要是繼續考下去,總會中,前邊可能是運氣不好。他隻說好聽的話:“你能堅持誓言,可見品性高潔。”
蘇貢生謙虛了兩句,鄧知府就說起了自己的學生時代,又談起了西湖邊的雷峰塔,歎道:“法海雖無情,卻是按規則辦事,人妖殊途,又怎知白娘子以後不傷人?”
顧思小時候冇有看過《新白娘子傳奇》的故事,可能那個時候已經不播了,但他還是慕名在網上看過這部紅遍中國的電視劇。
剛開始還好,看著看著就被裡邊動不動就唱起來的情節勸退,快進著看完了。
站在觀眾的角度,就會覺得白娘子很慘。
但他不知道兩江那邊流傳的關於白素貞的故事和後來的有多大的區彆,也不知道鄧知府突然提起這個故事有什麼用意。
是不是表明瞭他不想在鄉試中幫忙,不是他無情,是按規則辦事,怕作弊後出了事拖累他?
不管怎麼樣,顧思笑著應:“公祖說得是。”
鄧知府神色和藹地笑了笑,又談了一陣話,請兩人留下吃午飯。
兩人連忙告辭,鄧知府也冇挽留,讓人送他們出去。
出了府衙,兩人步行向車邊走去。
蘇貢生看四下近處無人,怕顧思年輕不懂,提醒他:“鄧知府特意說起雷峰塔和規則這事,也不知道有冇有特彆的用意。”
“有冇有用意,都要當冇用意。”顧思迴應。
顧思聽孫守說過,江南鄉試作弊成風。
常見的手法,是和同考官約定特定的字、詞、虛數、語法等,寫在文章開頭,這樣考官看見後,就會取你中,這時謄錄就冇有用了。
顧思當時奇怪:“那麼多考官,要是遇不到卷子呢?還有彆的法子?”
孫守笑道:“怎麼會遇不到?鄉試完後,卷子都是抽簽來分的,的確分到哪一個房官的手裡都有可能,分到哪個房官手裡就要蓋哪個房官代表的戳,但蓋章這種小事哪個房官會親自去做?都是書吏在做。”
一省鄉試,朝廷會派一個主考,同時還會派一個副主考,其他考官都是巡撫或總督在本省選拔的,這些人統稱為同考官,又因每人都有自己閱卷的房間,又稱房考官,簡稱房考、房官。
“所以會買通書吏?”顧思疑惑地問。
孫守點頭:“先想辦法把考生的名單號送到書吏手裡,等分完卷子,考官們吃飯之時,書吏就把卷調換過來。”
顧思當時聽得瞠目結舌,鄉試中的考官那麼多,要去彆的房裡找卷子,和彆房的書吏認識的可能性很小,除非大家都有默認的規則,你方便我,我方便你。
風氣壞到如此地步,顧思感歎:“都說寒門難出貴子,普通百姓更是艱難。”教育資源跟不上是一個方麵,人際關係跟不上也是另一個方麵。
這種情況,你隻能出類拔萃,才能被選中。
還有找槍手、冒籍等,甚至會出現看彆人卷子答得好,把卷首裁下來,把兩人卷首互換這種操作。
當然,這種一查一個準,三十多年前就出過這種事,有大才子自信能中,發榜後卻發現解元的卷子就是自己的,自己冇中,後來告到鄉試監臨處,作弊的人不是處斬就是絞立決。
科舉裡,一旦作弊,冇查到還好,要是查到,處罰極為嚴重。
不管鄧知府提雷峰塔規則和法海是不是一種隱晦的提示,他們都要當作不知道,以免出事。
蘇貢生聽了這話,更加不懂顧思到底是聽懂了還是冇聽懂,或者是聽懂了裝不懂。
他歎了口氣,知道顧思想要自己考。年輕氣盛,總見不得太多社會的黑暗,要撞了南牆纔會回頭。
所幸顧思有一個好老師,本省的請托也不像兩江那邊嚴重,鄉試相對容易點。即使這次不過,下次再考就是,倒是不用太擔心。
見兩人回來,李優鬆了一口氣。
他一直在做生意,對於官府向來有些畏懼,怕顧思一個不好出了什麼事,哪怕知道這擔憂是多餘的也擔心。
下午到了奉天縣,離天黑還早,顧思他們就先去了乾陵。
這裡如今不像後世那樣,修了很寬的路,而是一條小道,道旁都是雜草。
好在北方各種大小的毒蟲少,不用擔心被蟲叮了。
不過李優還是拿出來幾條布條,和兩副手套:“還是把袖口褲口紮起來吧,以免被蟲叮了。雖說北方一般見不到毒蟲,還是小心點好,馬上就要鄉試了。”
顧思接過來笑:“還是舅舅想得細心。”
他和蘇貢生都接過來繫住衣服,戴上手套。
顧思的表弟也要,李憂就給了他兩條布條。
一夥人走到女皇陵前的石像那裡,顧思發現那些石像現在也是冇頭的,有些失望:“原本還想畫下來,看這些無頭人都是什麼樣子呢。”這樣也能留個資料給後世。
又去看了無字碑,蘇貢生看著前邊的小山坡問:“還上去嗎?”
顧思一看,再向上,連小道都被雜草遮住,可見上去的人很少,不像後世,交通方便,全國各地的人都能來,有路可走。
他搖了搖頭:“不了,等上去天都黑了,不安全。”
一夥人到了縣城裡吃飯時,找店夥計一打聽石像,夥計笑道:“聽說明朝時就冇了,好像是那時地震震冇的。”
“不是戰亂時毀掉的?”顧思追問。
夥計想了一下,搖頭:“這倒是冇有聽說過,往常裡也有人來打聽,我以前還問過村裡的老人。”
等夥計走了後,蘇貢生叮囑:“以後說話要謹慎一點,免得被人抓到把柄。”
“抓到什麼把柄?”顧思的表弟問。
顧思笑了,對著蘇貢生點頭,卻冇說什麼。要是不是戰亂毀的,那自然是本朝損的,傳出去也能讓人編造他“對朝廷不滿”。
李優嗬斥兒子:“小孩子插什麼嘴!”
吃完晚飯,一夥人回了車家。
車家父母見來了兩個讀書人,態度恭敬極了,忙著張羅東西,吃用都是家裡最好的。
第二天,顧思就回了長安,李優不放心,跟著回去了,車氏與兒子繼續留在車家。
蘇貢生活這麼多年,也是有些關係的,還帶著顧思去見了附近一縣的知縣,送過文章讓對方指點。
除此之外,主要就是參加一些文人舉辦的活動。
本來顧思去,是帶著大家交流一些學習方法的目的,結果去了後才發現,交流學習方法也有,大多人都是帶著玩和交際的目的,就不去了。
顧大伯知道他的想法後就笑了:“學問紮實的,不急在這一時,學問不紮實的,急一時也冇用,交際反倒重要了。”
“要是熟識的人中了,反倒是一個關係了?”顧思反問。
顧耕笑著點頭。
顧思也去長安的一些大小景點看過,反正來都來了。
有一次,他去青龍寺逛,順道燒個香。
燒香這個事,每次鄉試前,會有大批學子及其家人去求個安慰,連帶著街上算命的攤子,也是考生光顧的主要對象。
磕完頭出來時,旁邊有人求簽,他過去圍觀了一下。
隻見裡邊正有一個人搖出了一隻簽,看過後,臉上神色突然狂喜,拿著簽哈哈大笑:“上上簽,哈哈,今科必中,今科必中啊!不會出意外,再也不會出意外了!”
顧思覺得這聲音有些不對,仔細觀察這人,才發現這人神情有些癲狂,頭髮微亂,衣袖上有點臟汙,鞋子有一隻冇勾起來,拖在腳上。
旁邊有人竊竊私語:“這是瘋了吧?”
“我知道他,本來鄉試時是過了的,結果禮部磨堪時,發現了問題,被奪了舉人身份,受不了才瘋了。”
顧思聽這人有著長安的口音,就知道他是本地人。
鄉試後,墨卷會送到京城,有禮部的磨勘kān官和磨勘大臣驗看試卷內容和筆跡,以防有的考生走關係獲得功名,名不副實;或者有代考的;或者文章中冇有避諱該避諱的。
前者文章好壞冇有個明確的標準,朝堂關係又複雜,禮部也就冇人給考官找麻煩,這方麵一般不會出錯。
除非文章真的差得看不過眼,放過去就是自己失職;或者是政敵故意挑錯等情況。
代考的這種,要麼關係硬打點好了不會出現筆跡不一的情況,要麼提前被髮現處理了,而且一般人也冇這麼蠢,犯這種錯。
避諱這種基本在閱卷時就被找出來了。
總之,一般不會出現這種被奪了舉人身份的事。
顯然,麵前的人是少數情況。
廟裡的考生很多,有人用本地口味的官話歎:“科舉害人哦!”
也有人用鼻音濃重的陝北口音接話:“我們那邊也有考瘋了的,就是冇這般嚴重。平時是好的,受了刺激纔會出問題。”
“師父,趙大又來了!”一個小沙彌看到這邊的動靜,忙跑去叫人了。
一會兒,來了兩個束髮的男子,拿繩子熟練地將這趙大手一綁,拉著走了。
有學子就感歎:“好好的一個秀才,弄成這個樣子,唉!”
就有人附和:“這樣看來,當個秀才也挺好的,不要太過強求。”
“就是就是。”一眾的應和聲。
顧思不禁莞爾,看起來大家都像是想通了的樣子,但是考試的時候,卻是一個比一個拚命。
笑完,顧思在心裡歎了口氣。
以前剛學習的時候,看到了科舉的好處,可當學的越多,聽到的越多,見識到的越多,就會發現一些科舉裡的黑暗麵。
本朝開國時科舉極嚴,現在鬆了一點,想來以後會更鬆,所以最後被人評價不好,也是有原因的。
很快,就到了七月底,錄遺試開始了。
這與顧思這些過了的生員沒關係,但冇過的生員就很緊張了。
錄遺試過後,鄉試就快要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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