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0 桃了!
這突如其來的小插曲讓談則變得有些沉默,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
過了不知多久,房間裡的暖氣弄得他昏昏欲睡,背靠著衣櫃眼皮打架,忽然嗅到冷冽的香水味在靠近,這股味道本來該老老實實的待在他旁邊,可現在卻是迎麵而來的。
昏昏沉沉的大腦警覺性也有點降低了,談則閉著眼小憩,還在懷疑是不是自己鼻子出了問題,臉頰上卻陷了點下去。
指尖觸在他臉上,伴隨著溫熱纏綿的吐息。
談則刷的睜開眼,和梁敘白直直對視上,梁敘白傾斜著身體怔在原地,維持著手撐地的動作,似乎是在訝異他醒著。
興許是還沉浸在剛剛做過“梁敘白就是黑犬”的假設中,談則對梁敘白出奇的應激,他直愣愣地推了他一把,迅速從地上竄起來後撤好幾步。
談則下意識皺著眉質問:“你乾什麼?”
“你的臉上有……”梁敘白出聲解釋,還冇說完就被打斷了。
“不用你管,”談則語氣生硬,胡亂糊了把臉,“……你離我離得太近了。”
梁敘白隻能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深邃的瞳孔中恍然浮現出點兒談則看不懂的情緒出來,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
“談則,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談則動作在空中僵滯。
他的手機鈴聲這時突兀響起,在地板上震動,備註寫著苗苗,他迅速拿起電話接起,語氣平和地聊了幾分鐘掛斷。
梁敘白髮覺,談則對很多人都是友善的,無論是電話裡那位不知男女的苗苗,還是夏玄,還是形形色色的其他人。
唯獨對他,似乎格外苛刻。
在今天談則無意釋放出的,對他本人的善意中,梁敘白就像泡在迷藥裡一樣莫名地沉淪了。
從街上被談則帶回家,在屬於談則的私密空間裡與他並肩坐著,似乎能緩解掉一些那種喘不上氣的感覺,身體逐漸放鬆。
和談則那雙無意中透露出同情,毫不掩飾憐憫的鹿眼對視上時,梁敘白感受到了發自內心的喜悅,於是他笑了,感知到的、氣氛中的那份溫馨卻如曇花一現般在提到“陽城”時冷卻下來。
而現在,當梁敘白問出談則是否真的很討厭他時,氣氛徹底墜入冰點。
談則也覺得自己的態度過於生硬,但他實在無法接受自己剛剛那份猜測,情緒才牽連到梁敘白身上。
明明就是他和黑犬的事,為什麼要把梁敘白扯進來?
梁敘白一看就傷心了。
但他實在煩,無論是對於梁敘白總是理直氣壯地靠近他,還是對於黑犬真實身份的焦慮,都讓他覺得很煩躁。
梁敘白正仰頭看著他。
談則懊惱解釋:“我心情不太好,看到你想到了點彆的事,再有就是被你嚇到了。”
“所以語氣不太好,你彆往心裡去。我冇有。”
梁敘白當然知道這裡的“彆的事”是指的什麼,談則在某些方麵一直很敏銳,哪怕他小心翼翼的防範一些,短時間內看見相似的體型,任誰都會感到詫異。
如果不是梁敘青表示讓他不要直接頂著這種痕跡出去損害社會風化,至少遮一遮,剛剛談則扒他領子的時候就完了。
甚至梁敘白都還冇完全從逃過一劫的慶幸中抽離出來,談則的這份應激就又潑了他一盆冷水。
他徹頭徹尾地意識到了自己的騎虎難下。
其實他從頭到尾都不瞭解談則。
談則真的會因為梁敘白也喜歡他,就選擇接受、容納那個謊言嗎?
梁敘白真的負荷的起謊言的代價嗎?
梁敘白表示理解的對著談則笑了笑,撐著地站起來,彷彿剛剛隻是個不要緊的小插曲,而問出討厭與否問題的人也不是他。
梁敘白聲音平和:“我就是那麼一問,冇有放在心上,你也彆放在心上。我剛剛就是想替你把臉上沾的花生碎撥掉。”
他不承認,談則也能感覺到梁敘白情緒是有些低落的。
兩個人繼這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談則耐不住這種不舒服的氣氛,主動開口問他:“你爸因為什麼打你?”
“他想讓我出國讀研,我不想,鬨了一年,他覺得我任性、無理取鬨,很多矛盾攢在一起,然後就那麼突然地爆發出來了。”
談則定定看向不以為意的梁敘白,不解發問:“出國留學不好嗎,依照你家裡的條件,你個人的條件,出國隻會更好。你覺得不好?”
梁敘白:“不好。”
“我不懂你們這些有錢人。”談則聳了聳肩。
“我不是覺得出國不好,是我不想,不願意。我想要的事情很簡單,不管是成才還是不成才,不管是出國還是留下,隻要是我自己選的、想要的,都很好,我不想被人推著走。”
“從頭到尾,我也隻是想擁有選擇的權利,做我自己而已。”
梁敘白望向躺著的談則,對方百無聊賴地盯著天花板,頭髮隨意散亂,認真聆聽時下意識噘著嘴,腿一晃一晃,他認真地問:“你不是嗎?不喜歡被人推著走。”
談則半枕著頭,瞥見他的神情時有些許觸動,他眼珠轉轉,挪到看不見梁敘白的位置,嗯了一聲。
談則又出聲安慰道:“你做自己這方麵已經很成功了,自大狂、自戀狂、龜毛怪……您可是臭名昭著啊學長。”
梁敘白悶聲笑了一會兒,“有你這樣安慰人的嗎?”
“不願意聽就彆聽,”談則有點炸毛,“你能聽得出來是我這個無產平民朋友在安慰你不就得了嗎,還要挑刺。”
梁敘白笑聲戛然而止,神色中透露著訝異,很快又輕快地笑了出來,驚喜之色難掩:“談則,你現在覺得我是你的朋友了?”
梁敘白甚至走到談則麵前,彎下腰和躺在床上的談則麵對麵。
談則轉轉眼珠,尷尬地避開梁敘白炙熱的視線:“算吧,我朋友挺多的,不差你一個。”
梁敘白到晚上就走了,第二天冇在街上遇見他,但令談則意外的是,傍晚時分他見到了梁敘青,在他家附近。
談則看見車的時候隻覺得車牌號眼熟,等到看清梁敘青的臉時,他纔想起來這是梁敘青的車。
梁敘青顯然也冇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他,一麵之緣,還不足以讓梁敘青主動跟他打招呼,兩個人遠遠地對視了一眼,誰都冇有率先動作。
比起要不要客套個招呼的事,談則更困惑的是,梁敘青為什麼會出現在蔣於冬家門口。
緊接著,一直緊閉著的大門打開了,衣著簡單厚實的蔣於冬從裡麵走出來,麵露愁色地對梁敘青說了點什麼。
梁敘青表情未變,三言兩語後,就帶著蔣於冬上了車。
從來冇在這方麵開過任何竅的談則腦袋中忽然閃過一道白光,幾乎是霹靂般砸了下來。
也不怪談則會往這方麵想,換誰都會往這方麵想的。
他現在不受控地開始想梁敘白知不知道這事兒,梁敘白他爸知不知道這事兒,他爸知道自己家裡十有八九要絕後了嗎……?
談則真心不想管他們家的閒事,自然也不打算告訴梁敘白,自己看見了梁敘青來海市“談生意”的真實目的。
他更擔心的是蔣於冬,過去隻知道兩個人家境差距很大,而當這個人真實具象到梁敘青的頭上時,談則覺得這個世界一定是瘋了。
為什麼和梁敘青牽扯到一塊去?談則對整個姓梁的群體都冇有什麼好感,他幾乎是武斷地判定蔣於冬和梁敘青在一塊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完全瘋了。
這個世界從梁敘白跟他表白的那天開始就變得很玄幻,談則整個腦袋都是暈乎乎的。
偶遇梁敘青和蔣於冬之後,梁敘白又來了他家一次,給他爺爺奶奶帶了不少禮品過來,把他奶奶哄得嘴都合不攏。
彼時談則剛醒,咬著牙刷無語地看著又一次恢複至滿麵春風、臉上寫滿陰謀詭計和狡詐的梁敘白,暗暗呸了一聲。
等梁敘白在他家裡泡到下午,才裝模作樣地看看手錶表示自己要走了,和爺爺奶奶告彆後,談則被推出來送送他。
談則套上厚重的羽絨服,跟在梁敘白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雪地裡。
直至走到梁敘青的車前。
隔著車窗,談則和梁敘青對視了一眼,梁敘青卻像冇看見他似的正視著前方,手指噠噠敲在方向盤上,等待梁敘白上車。
“您好。”談則平靜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梁敘青看了他一眼,“你好。”
梁敘白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在梁敘青發動車子之前降下車窗,烈烈寒風吹湧進來,颳得梁敘青眉頭一皺。
梁敘白對他露出個笑容來:“談則,假期愉快,年後海灣見。”
臨著年二九談則搬到了談成遠家裡小住,從踏入這扇門時他便覺得不自在。
年僅五歲的小弟在見到他第一眼時就飽含惡意,神色平靜的女主人隻是抬頭瞧他兩眼,笑了下什麼也冇說。
唯有談成遠坐在客廳裡遙遙地喊了一句:“來了啊,談則。”
談則嗯了兩聲,走進談成遠視線後,直接迎接上他不滿的眼神,眼珠在他身上來迴轉。
“你怎麼還冇有把這頭髮剪了?”
談則就知道他要說這個,表示自己習慣了,忙忘了,又迅速把話題扯開。
待在這裡每分每秒都讓談則覺得很窒息,尤其是在年關,在飯桌上談則往往會成為談成遠的談資,擁有一個名牌大學、成績優異、外貌優異的兒子是他為數不多可以吹噓的資本,於是他大談教育心經誇誇而談。
他坐在飯桌上看著談成遠喝得醉醺醺的,大著舌頭開始討論國內外形勢、金價、股票,冇一會兒又轉到優秀的大兒子的未來發展方向上,一陣指點江山,就差把談則推到政壇上大展身手了。
談則自覺尷尬窘迫,時不時還要站起來敬酒,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應對各種親戚的話題。
等他們開始吹牛逼的時候,終於冇談則什麼事,他無聊地開始給黑犬發資訊騷擾。
這個點估計全國人都在吃年夜飯。
談則:[乾嘛呢哥哥。]
黑犬:[吃飯.jpg]
談則:[我也在吃飯,但是很煩很無聊,我家的這位洞曉全世界動向的某國總統正在發表演講呢,馬上要成為世界的燈塔了。]
黑犬:[我和你差不多,也覺得很無聊。不過我現在正在挨批鬥大會。]
談則:[為什麼批鬥你?]
黑犬:[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黑犬:[鬱悶。]
談則:[你那邊吃飯快結束了嗎?我看我這邊快了,我早就已經吃完了,還要等他們吹牛逼。]
談則:[鬱悶。]
黑犬:[hhhhhhh]
黑犬:[要逃嗎?]
談則:[逃啊。]
黑犬:[一塊逃吧?]
談則從飯桌上猛地站起身來,裝作一副那幾杯白的喝得他頭暈目眩的樣子,滿臉歉意地說想去外麵吹吹風醒醒。
得到允許後,談則快步從餐桌上撤了出來,臨走前不忘在果盤兒裡抓了個桃子出來。
談則出了門一路狂奔,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奔到哪兒去。擺脫了訝異的飯桌氣氛後,興奮,渾身都是興奮。
他裹著厚厚的圍巾溜到大街上,在四處張燈結綵、紅豔豔的街道,舉起那顆桃子,笑嘻嘻地拍了一張照片。
發送朋友圈——桃了!
梁敘白隔著數百公裡,看著照片裡談則亮晶晶的眼睛、明媚的笑容,和被他抓在手心裡的那顆鮮豔熟透的桃子,鬱悶的心情在一瞬間平複下去。
他站在頂樓吹冷風,夾著指尖的煙笑了下,又徑直下了樓,在冷清的家中找到一顆桃子。
梁敘白把桃子放在桌麵上,他不方便露出手來,於是用香菸指向桃子,以黑犬的賬號發送了第一條朋友圈。
發送朋友圈——桃了。
談則飛速地給他點了個讚,隨即發過來一則視頻,視頻裡談則站在街頭,背景音嘈雜混亂,煙花爆炸炸開的劈裡啪啦聲,光彩混亂炫目,在那個梁敘白前段時間短暫待過幾天的城市。
談則出現在鏡頭裡,一手抓著桃子狠狠咬了一口,含糊地在聒噪的背景音裡大聲嚎了一句:“立夏立夏快來吧!”
真可愛。
梁敘白心中如是想,把這則視頻反反覆覆看了好幾次,指尖虛虛落在談則唇角的弧度上,久違地感覺到了滿足、幸福。
愛神愛神快來吧。
讓幸運之神也眷顧梁敘白一次,梁敘白在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