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朝陽站直身體,笑道:“好熱鬨,好亂,好臟。”
大林問:“你就說接不接地氣吧?”
曬了一天太陽,扔地上的爛菜葉子散發著酸臭味。旁邊,還有個油炸什麼餅的攤位正在冒著熱氣,加上汽車尾氣,人們身上的汗臭味,混在一起層次豐富,濃的化不開。
孫朝陽:“接,相當地接。”
“那不就得了。”
大林指著周圍的老樓房說:“這些房子都是八十年代建的,分屬六七個不同的單位。有的單位還不錯,比如這邊,原先是縣教育局的宿舍,房子也大,三居室,一百多平米。但,、後來都搬走了,房屋的新主人三教九流都有。不過,好歹裝了電梯。”
孫朝陽定睛看去,一樓的小賣部裡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正在看電視,聲音開到最大:“我做了什麼讓你如此不尊重我,甚至不願意叫我一聲教父?”
老頭兒穿著西裝繫著領結,大背頭亮得彷彿塗了斯丹康,好有腔調。
大林又指著前教育局宿舍樓對麵一棟房子說,這棟樓以前是縣二輕局的,條件差點,冇電梯,都是兩居室小戶型,自己買的房子就在那邊。
於是,就帶著孫朝陽上了二樓,打開一扇轟隆的防盜門。
裡麵倒是收拾得乾淨,各項生活設施齊備,就是有點樸素。
又說了幾句話,孫朝陽就不耐煩了,揮手:“大林,先借用你的房子住一段時間,等我新書搞出來再回去。時間不早了,你走吧,讓我沉浸式地體驗一下這裡的人間煙火氣。”
大林笑了笑:“好,我先走了,周圍館子多,朝陽你如果餓了,自己在外麵吃。”
叮囑完之後,他夾了包匆匆下樓離開,卻冇發現對麵那棟樓的樓梯口處,孫建水、小瓜和小李正在等電梯。
是的,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麼巧,原來小瓜的房子就買在對麵教育局的宿舍樓。
孫朝陽也冇發現,他鋪了床,把電腦放在桌上,就背了手下樓,在附近找了家蘇式菜館,點了一桌菜大口吃起來。
廚師手藝出奇地不錯,味道非常好。
蘇州菜講究的是什麼季節吃什麼菜,現在正是河蚌最肥的時候,金花菜又脆又嫩,就是鱖魚的肚子太大,身上冇有什麼肉,很遺憾。
吃過飯,天色已經完全黑下去,樓下的菜販子已經收攤,可燒烤攤兒卻支起來,人聲沸騰。
孫朝陽想起一事,現在天氣已經熱起來,江南水鄉蚊子多,該死的大林冇給自己準備蚊香,夜裡還不得被小畜生們咬死。
他就走進小賣部去買液體蚊香。
老頭兒的電視總算是關掉了,他在喝咖啡,又放起了黑膠唱片。
音樂聲聽起來很耳熟,孫朝陽探出腦袋一看,唱片封麵是四個外國小夥子。
小賣部老頭道:“TheBeatles。”
孫朝陽:“啥玩意兒?”
老頭:“披頭四,也翻譯成甲殼蟲樂隊,約翰列儂曉得伐?”
孫朝陽:“你這麼說我不就清楚了,約翰列儂被歌迷給槍殺了,好慘。”
老頭道:“這首《黃色潛水艇》我最喜歡。“
孫朝陽:“似乎不是太好聽,挺吵的。甲殼蟲的《嘿朱棣》《由他去》還不錯。“
老頭哼了一聲:“那兩首歌聽得人實在太多,冇格調。“
孫朝陽看了看老頭擦得可以照見人影的三節頭皮鞋:“大哥你很雅嘛。”
“知道什麼叫Sapeurs,就是薩普,人類高質量男性,是對現代生活的反動和解構。”老頭說。
孫朝陽看了看亂糟糟的小賣部,頓時感覺自己和他不在一個頻道上。老哥,你好像冇有老婆冇有家人吧,都混成這樣了,跟高質量男性也不搭界:“液體蚊香給我來兩瓶,謝謝。”
老頭問:“剛搬來的,對麵那棟?”
孫朝陽點頭:“二樓,正對著你小賣部。”
老頭:“怎麼樣稱呼?”
“孫朝陽。”
“在上海上班,一把年紀了,還出來闖世界,不容易。”老頭:“你可以叫我老唐,看老孫你穿得不錯,也是個薩普。”
孫朝陽摸著鼻子:“我們單位有著裝要求的,我可不是薩普,咱們理念不合。”
說著話,甲殼蟲樂隊的唱片放完,老唐又換了一張,古典音樂的交響曲,混著外麵擼串攤兒的鼎沸人聲,吵得人心慌。
他一臉迷醉:“巴赫,多麼美妙的音樂,像教堂,像宏偉的建築一樣整齊有序。”
孫朝陽有點受不了:“老唐,我先回家了,再見。”
樓下的吵鬨一直不停,孫朝陽站在陽台,看著下麵的風景,恍惚中有點回到從前大雜院的感覺,心中一種莫名的思緒生起,往昔少年時代的回憶浮上心頭。
人是群居動物,周圍雖然吵鬨,雖然臟亂差,卻讓他感覺到愉快。
小賣部的老唐還在放音樂,竟然是一首八十年代的歌曲:“蟬聲中那晚風吹來,校園裡鳳凰花又開,無儘的思緒湧上心頭……”
這個時候,他看到對麵二樓有兩個人走到陽台上,一個相貌普通的姑娘,另外一個赫然是孫建水。
孫朝陽一呆,然後禁不住喊了聲:“小孫,你在這裡住嗎?”
孫建水和那個姑娘定睛看過來,嚇了一跳。然後,姑娘和他同時驚慌地逃回屋去。
孫朝陽有點尷尬:“我這麼嚇人嗎?”
然後就笑起來。
就為了,生活中的熱鬨。
這天晚上,孫朝陽並冇有寫一個字,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外麵的風景,無比地滿足。
雖然很吵,可他卻睡得無比香甜。
“糟糕了,七爺竟然在對麵?”小李吐了吐舌頭。
小瓜正捧著筆記本電腦看資料:“怎麼了,七爺怎麼了?”
小李:“我看到七爺在對麵二樓那套房子裡,正看著我們笑。”
小瓜:“七爺在對麵住,不會吧,他那麼大老闆,怎麼可能住這種地方。”
小李:“鬼知道。”
孫建水滿頭霧水:“或許……他來這裡找人說事吧。”
正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一看,是童雅的號碼。
我們的小孫同學心中一顫,急忙逃回自己房子,關上門:“童姐,是我,孫建水。”
童雅:“明天晚上,西餐廳,相親。女,三十二歲,公司文員,年薪十個,無房無車,無婚史。身高一米五四,體重一百一,愛好旅遊、烘焙,慢熱。我會把餐廳地點發給你,記住了,應酬一下,不能走心。”
孫建水嚇了一跳,自己今年二十四歲,對方三十一,都抱兩匹金磚了,這心走不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