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頭頂時,棉苗已經舒展得更開了些,枝葉像兩隻小胖手,托著細碎的陽光。麥生扛著鋤頭往棉田走,剛到田埂就看見春杏蹲在地裡,手裡捏著棵灰綠色的雜草,正往竹筐裡扔。
“這‘拉拉秧’最能纏苗,不早點拔了,過兩天就纏得棉苗喘不過氣。”春杏抬頭抹了把汗,額前的碎髮黏在皮膚上,“你看這棵苗,被纏得子葉都捲了,再晚來半天怕是要蔫了。”
麥生放下鋤頭,蹲下身幫著拔草。拉拉秧的莖上帶著細小的倒刺,不小心蹭到胳膊上,立刻紅了一道痕。“這草長得比棉苗快,昨兒還冇這麼多,今兒就冒出來一片。”他扒開草葉,看著底下被壓彎的棉苗,輕輕把苗扶直,“得趁根還冇紮深,一次性拔乾淨。”
遠處的田壟上,小虎正用小鋤頭給棉苗鬆土。他把苗根周圍的土扒鬆,又小心翼翼地把土培回根鬚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寶貝。“張叔說鬆土能讓根透氣,長得更壯。”他頭也不抬地喊,“你們那邊草多不多?要不要我過去幫忙?”
“這邊夠我們倆忙活的,你先顧著鬆土。”春杏揚聲應著,手裡的動作冇停,“這草帶著籽,掉在地裡明年更麻煩,得把竹筐裝滿了運去堆肥。”
麥生拔著草,忽然聽見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啞女拎著個布包站在田埂上,手裡還拿著兩頂草帽。她把草帽遞過來,又從布包裡掏出個瓦罐,倒出兩碗綠豆湯,碗沿上還冒著熱氣。
“剛熬好的,放了點冰糖。”啞女比劃著,指了指太陽,又指了指麥生的額頭,意思是天熱,讓他們喝點解暑。
春杏接過湯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說:“太及時了!這太陽曬得人嗓子眼冒煙。”她看著啞女蹲在旁邊,用小剪刀仔細剪掉纏在棉苗上的草莖,忍不住誇,“你這細心勁兒,比我們拔得還乾淨,連草須都剪了。”
啞女笑了笑,指了指棉苗根部——那裡藏著幾棵剛冒芽的小草,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麥生湊過去一看,心裡佩服得緊:“這都能找著,你這眼睛跟放大鏡似的。”
正說著,天邊忽然滾過一聲悶雷。春杏抬頭看了看天,剛纔還亮堂堂的日頭被烏雲遮了大半,風裡瞬間帶了涼意。“壞了,怕是要下雨,得趕緊把草運走,彆讓雨水衝得滿地都是。”
小虎也聽見了雷聲,扛著鋤頭跑過來:“我把鬆土的工具先送回去,再來幫你們運草筐!”他腳剛踩上田埂,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打在棉苗葉子上劈啪作響。
“彆跑!先躲躲!”麥生喊住他,指了指不遠處的草棚,“那棚子能避雨,先把草筐拖過去。”幾人手忙腳亂地拖著竹筐往草棚跑,雨點越來越密,砸在身上生疼。啞女跑得慢,麥生乾脆拎起她的布包,又伸手扶著她往棚子趕,春杏則拽著裝滿雜草的竹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
剛鑽進草棚,瓢潑大雨就傾盆而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棚子漏著風,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濕了衣角。春杏拍著身上的泥點,看著外麵的雨幕咋舌:“這雨來得太急了,幸好冇淋成落湯雞。”
小虎把工具往牆角一靠,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你們看那棉苗,會不會被雨打壞了?”大家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雨珠砸在棉苗的子葉上,葉片被打得一顫一顫,卻冇被打蔫,反而藉著雨水舒展開來,更顯鮮嫩。
啞女忽然指著棚外,麥生一看,隻見那些剛被拔掉雜草的棉苗周圍,雨水沖刷著泥土,露出了更清晰的根鬚,在雨裡輕輕搖晃,像是在大口喝水。“看來這雨來得是時候,省得我們澆水了。”他笑著說。
春杏蹲在棚角,看著雨水順著棚簷彙成小水流,滴落在草筐裡,忽然笑出聲:“這雜草也算冇白拔,等會兒雨停了,被雨水泡透了,正好拿去漚肥,比曬乾了燒還管用。”
啞女點點頭,從布包裡掏出塊油紙,鋪在棚子的木板上,又把剩下的綠豆湯倒在幾個粗瓷碗裡,推到大家麵前。雨還在下,棚子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腥氣,混著綠豆湯的甜香,倒生出一種特彆的安穩來。
麥生看著棚外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棉田,葉片上的水珠順著葉脈滾落,像在給棉苗洗澡。他忽然覺得,這雨來得巧,既除了草,又澆了苗,就像過日子,偶爾來場急雨,未必是壞事。
啞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遞過一碗綠豆湯,眼裡閃著光,像是在說“你看,雨裡也藏著好呢”。麥生接過碗,和她相視而笑,聽著棚外的雨聲、雷聲,還有遠處棉苗在雨裡舒展的輕響,心裡踏實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