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田壟泛著濕潤的黑,麥生蹲在籽王苗前,手裡捧著個粗陶碗,碗裡是腐熟的羊糞末,混著細碎的草木灰,散發著淡淡的土腥氣。籽王的子葉已經舒展成巴掌大,淺綠的葉片上還沾著雨珠,在晨光裡像綴了層碎鑽,莖稈也竄高了半寸,挺著腰桿比周圍的苗高出一截。
“該追肥了。”啞女拎著竹籃走來,籃裡是些用竹片削成的小鏟子,邊緣磨得光滑。她蹲下身,用小鏟子在籽王根部周圍輕輕劃了圈淺溝,動作輕得像在給苗兒撓癢,“張叔說新苗長到三寸高就得追肥,羊糞最養根,比化肥溫和,不會燒苗。”她從籃裡拿出個小秤,稱了半兩羊糞末,小心翼翼地撒進溝裡,“得多了燒根,少了冇勁,就得這麼些。”
麥生學著她的樣子,在旁邊的棉苗根邊劃溝。雨後的泥土軟得像麪糰,竹片輕輕一挑就開,露出裡麵細密的根鬚,像撒了把銀線。“你看這根鬚,”他指著土裡,“比追肥前密了不少,看來定根水冇白澆。”他把羊糞末均勻地撒進溝裡,再用土輕輕蓋好,“得埋嚴實,不然被太陽曬了會揮發,還招蟲子。”
春杏挎著竹籃走來,籃裡是剛蒸的紅薯,熱氣裹著甜香漫過田壟。“我娘說追肥後得澆點‘解肥水’,”她把紅薯往田埂上一放,“用淘米水兌點清水,能讓肥料化得勻,苗兒吸收得快。”她往遠處望,小虎正揹著個竹簍在西頭追肥,簍裡的羊糞末撒得勻勻的,“你看小虎那架勢,比去年利索多了,去年他總把羊糞撒在葉上,害得苗兒黃了半片。”
小虎聽見說話,揹著竹簍走過來,臉上沾著點泥。“今年我記著張叔的話呢,”他拍了拍簍裡的羊糞末,“離根一寸遠,撒成圈,埋土澆水一步不能少。”他往麥生手裡塞了個紅薯,熱得燙手,“剛從灶裡扒出來的,甜得很,填填肚子纔有力氣。”
麥生咬著紅薯,甜漿順著嘴角往下淌。他看著啞女給紅絨棉苗追肥,那些苗雖然比籽王矮些,葉片卻帶著點淡淡的紅,像抹了胭脂。“這紅絨棉得少追點肥,”啞女比劃著,翻開小本子給麥生看,上麵寫著“紅絨棉,半兩肥分三次撒”,“張叔說它性子嬌,肥多了會瘋長葉子,不愛結果。”
日頭升高時,追肥的活兒漸漸鋪開。田壟上的棉苗根部都圈上了淺溝,蓋著新土,像給苗兒繫了圈腰帶。麥生負責給壯苗撒肥,啞女給弱苗勻肥,春杏和小虎則提著水桶澆解肥水,水流順著溝縫滲進去,發出“滋滋”的響,像苗兒在吧唧嘴。
“你看這籽王,”麥生指著剛澆完水的籽王苗,葉片在陽光下舒展開,邊緣微微上翹,像在伸懶腰,“剛纔還蔫著,澆完水就精神了,比人還機靈。”他忽然發現片葉子上爬著隻小青蟲,趕緊用竹片捏起來扔掉,“這蟲專吃新葉,得留神。”
春杏也跟著檢查葉片,指腹輕輕拂過葉背:“我娘說雨後最容易生蟲,得每天來看看,不然一夜就能把苗兒啃禿。”她捏起隻卷葉蟲,往田埂邊的雞籠裡扔,“正好餵雞,一舉兩得。”
張叔拄著柺杖來的時候,菸袋鍋裡的菸葉已經點著了。他沿著田壟慢慢走,用柺杖頭輕輕撥了撥苗根邊的土,“肥撒得勻,埋得實,不錯。”他在籽王苗前停下,看著高出周圍一截的苗兒直點頭,“這苗有股犟勁,跟它的籽一樣,憋著勁兒往上長呢。”他磕了磕菸袋,“我年輕時追肥,總圖省事往根上一倒,結果苗兒要麼燒了根,要麼長得虛胖,後來才明白,侍弄莊稼跟待人一樣,得懂它的性子,不能蠻來。”
中午歇晌時,大家坐在田埂的樹蔭下吃乾糧。春杏烙的玉米麪餅裡摻了點芝麻,香得人直咂嘴。麥生咬著餅,看著追肥後的棉苗在風裡輕輕晃,葉片上的水珠滾落,在土裡砸出小小的坑,像給土地餵了口甜水。他忽然覺得這追肥的日子裡,藏著最實在的盼頭——藏著竹片劃溝的細,羊糞撒圈的勻,還有這滿田的濕香,把雨後的清新,釀成了苗兒拔節的勁。
“下午得把歪了的苗扶扶,”小虎啃著餅說,“昨兒的雨把幾棵苗衝歪了,不扶直了長大會駝背。”他往麥生手裡塞了個梨,脆生生的,“潤潤喉,等會兒扶苗纔不燥得慌。”
麥生咬著梨,看著啞女在給歪倒的棉苗培土,她用手把苗扶直,再從旁邊撮土壓實根部,像給苗兒打了個小支架。陽光落在她的髮梢,幾縷碎髮沾著泥土,像落了層金粉,卻掩不住眼裡的亮。
午後的陽光帶著初夏的暖,追肥後的棉苗顯得更精神了,葉片綠得發亮,像抹了油。麥生幫著小虎扶苗,兩人配合著,一個扶苗一個培土,動作麻利得像演熟了的戲。啞女則在旁邊撿落在地上的羊糞末,哪怕隻有一小撮,也小心地埋進土裡,“一點不糟踐”。
夕陽把田壟染成金紅色時,最後一棵苗也追完了肥。麥生站在田埂上回望,棉苗在餘暉裡泛著暖綠,根邊的新土像鑲了圈金邊,透著股踏實的生機。他知道,這第五百七十三章的追肥,隻是個開始,接下來的除草、防蟲、整枝,會讓這些苗兒長得更壯,把這追肥的暖意,變成秋天滿枝的棉桃。
晚風帶著泥土的氣息掠過田壟,麥生握緊了啞女的手,她的手心沾著羊糞末和泥土,卻暖得像揣了個小炭爐。他忽然覺得,這侍弄棉苗的日子,就像這追肥的過程,看似瑣碎,實則每一勺肥、每一滴水都藏著心思,喂著喂著,就把小苗喂成了壯棵,把春天的嫩,喂成了夏天的茂,把歲月的輕,喂成了生活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