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時,麥生就醒了。窗外的天剛泛出魚肚白,他摸黑套上棉襖,腳剛沾地就被炕邊的竹籃絆了一下——裡麵是昨晚備好的竹片和記號筆,他要去給剛冒頭的棉苗做標記。
推開院門,晨露在石階上凝成細霜,踩上去“咯吱”響。田埂上的草還裹著薄冰,他卻走得急,撥出的白氣在眼前散得快,像被風揉碎的雲。遠遠就看見田壟上有個身影,走近了才認出是啞女,她蹲在“籽王位”旁,手裡捏著根細木棍,正輕輕撥弄著土麵。
“醒這麼早?”麥生放輕腳步湊過去。
啞女抬頭,眼裡閃著光,用木棍指著土裡——一小截嫩白的芽尖頂破了土,像剛出生的小鳥啄開蛋殼,頂端還沾著點褐黃的籽殼。她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飛快地畫了個冒芽的簡筆畫,旁邊標上“寅時三刻,籽王破殼”。
“比去年早了兩天。”麥生蹲下身,指尖懸在芽尖上方,不敢碰,“這芽兒嫩得像豆腐,風一吹都晃。”他從竹籃裡拿出竹片,用記號筆寫上“苗一”,輕輕插在旁邊,“得做個記號,免得澆水時踩著。”
東邊的天漸漸染成橘紅,田壟上的人影多了起來。春杏挎著水桶走來,桶沿晃悠著兩條毛巾。“我娘說新苗得澆‘定根水’,用井水最好,不寒不燥。”她蹲在啞女旁邊,看著那截嫩芽直笑,“你看它還卷著,像握著小拳頭,等會兒太陽出來就該舒展了。”
小虎扛著鋤頭跟在後麵,鋤頭上掛著個布包。“剛去看了西頭的紅絨棉,也冒芽了,就是比籽王瘦點。”他打開布包,裡麵是些剪碎的稻草,“張叔說用這個蓋住根邊的土,能擋擋晨露,免得凍傷嫩芽。”他小心翼翼地往籽王周圍鋪稻草,動作輕得像給嬰兒蓋被子。
太陽剛過地平線,金色的光淌過田壟,棉苗像被叫醒似的,慢慢舒展開來。那截嫩白的芽尖漸漸泛出淺綠,頂端的籽殼順著晨光滑落,露出兩瓣對生的子葉,像隻展開的小巴掌。啞女趕緊翻開本子畫下來,筆尖在紙上沙沙響,比平時快了兩倍。
“你看這子葉上的絨毛,”麥生指著葉片給春杏看,“摸上去像天鵝絨,比去年的密。”他剛伸出手,又縮了回去,“還是彆碰了,萬一碰折了,得等好幾天才能緩過來。”
春杏往水桶裡舀了點井水,用瓢輕輕往籽王根邊澆。水流滲進土裡,發出“滋滋”的輕響,像苗兒在喝水。“我娘說澆水得‘沾邊澆’,不能直接衝苗,不然會把根衝出來。”她邊澆邊說,眼睛盯著水流的方向,生怕偏了半分。
小虎鋪完稻草,直起身往遠處望。田壟上的棉苗像撒了把綠星星,東一棵西一棵地冒著頭,有的剛頂破土,有的已經展開子葉,在晨光裡晃悠。“張叔說得冇錯,今年的苗出得齊,”他撓了撓頭,“就是得看好鳥雀,昨兒看見幾隻麻雀在田邊轉悠,彆讓它們啄了苗。”
啞女忽然拉了拉麥生的袖子,指著北邊的田壟。那裡的棉苗剛冒芽就蔫著,子葉發灰,像被霜打了似的。麥生走過去蹲下身,捏了點旁邊的土撚了撚:“土太板結了,水滲不進去,根悶著了。”他從兜裡掏出個小鏟子,輕輕把苗邊的土鬆了鬆,“這樣氣流通了,過會兒就緩過來了。”
春杏也跟過來幫忙,用瓢往鬆過的土裡慢慢澆水。“我娘說種棉就得眼尖,哪棵苗打蔫了,哪塊土裂了,都得瞅著。”她擦了擦額頭的汗,“你看這苗,鬆了土就直起腰了,跟人似的,得順順氣才行。”
日頭升高時,田壟上的棉苗都舒展開了,嫩生生的綠鋪了半壟。啞女的本子上畫滿了簡筆畫,每棵苗都標著出土時間和模樣,像本棉苗的成長日記。麥生把竹片插得整整齊齊,陽光下,那些寫著“苗一”“苗二”的竹片像排小旗子,在風裡輕輕晃。
“回家吃飯吧,”春杏收拾著水桶,“等晌午再來看看,說不定子葉又長大了點。”她回頭望了眼籽王,那兩瓣子葉在陽光下泛著光,像鍍了層金,“我總覺得這籽王能長到一人高,結的棉桃比拳頭還大。”
小虎扛著鋤頭跟在後麵,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麥生和啞女走在最後,看著田壟上的棉苗在風裡點頭,像在跟他們打招呼。啞女忽然停下腳步,翻開本子給麥生看——最後一頁畫了片棉田,綠苗長得比人高,上麵掛滿了雪白的棉桃,旁邊用紅筆寫了個小小的“盼”字。
麥生笑了,拍了拍她的肩。晨露已經曬乾,泥土的腥氣混著青草香漫過來,他忽然覺得,這破土的棉苗裡,藏著比去年更足的勁,像要把整個春天的力氣都攢著,等著在秋天炸開滿枝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