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天剛矇矇亮,李二柱就踩著露水往村東頭的荒地走。新辟出的育苗場用竹籬笆圍了起來,圈出半畝地,土已經翻過了,鬆鬆軟軟的,泛著黑油油的光。春杏提著燈籠跟在後麵,光暈在晨霧裡晃,照亮了路邊剛冒頭的薺菜。
“昨兒王磊說,育苗得搭棚子,防著夜裡的霜。”春杏把燈籠往籬笆邊一掛,彎腰撿起塊小石子,“你看這土,潮乎乎的正好,撒種前得再耙一遍,把土坷垃弄碎。”
李二柱扛著耙子往地裡走,木齒插進土裡,“嘩啦”一聲帶起片泥浪。“小禾和王磊呢?說好卯時來的。”他直起身往村口望,晨霧裡隱約傳來自行車鈴鐺聲,接著是少年人的說笑聲。
“叔,嬸,我們來啦!”小禾騎著車衝在前頭,車後座綁著捆竹竿,王磊跟在後麵,車筐裡裝著塑料薄膜和捲尺。兩人跳下車,額頭已經見了汗,撥出來的白氣混著霧,像團棉花。
“先搭棚架!”王磊從包裡掏出圖紙,展開在田埂上,“這棚子得高兩米,寬三米,東西走向,能曬著太陽還不擋風。”他用捲尺量著距離,小禾拿著竹竿往地上插,“爹,您扶著點,我砸樁子!”
李二柱接過錘子,“砰砰”往土裡砸竹竿,震得手發麻。春杏在旁邊燒水,鐵鍋裡的水“咕嘟”著,她往裡麵撒了把稻種——這是王磊說的“浸種催芽”,用溫水泡過的種子出芽快。“王磊,這水溫夠不?”她舉著thermometer(溫度計),玻璃管裡的紅線停在五十五度。
“正好!”王磊跑過來瞅了眼,“泡六個時辰,撈出來用濕布包著,明天就能冒白芽。”他蹲在地裡,用手指劃著壟溝,“叔,您看這壟距,三十公分正好,種密了不透風。”
太陽爬過樹梢時,棚架已經搭好了,竹竿縱橫交錯,像個巨大的格子。王磊指揮著往上麵鋪塑料膜,小禾拉著一角,李二柱踩著凳子往上搭,春杏在底下遞夾子固定。“這膜得拉緊,不然下雨存水。”王磊仰著頭喊,鼻尖沾著點泥,像隻剛從土裡鑽出來的田鼠。
膜鋪好的瞬間,陽光透過塑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亮閃閃的光斑。小禾鑽進去試了試,喊道:“裡麵真暖和!比外麵高好幾度!”王磊跟著鑽進去,用濕度計測了測:“濕度也夠,等種子出芽了,白天掀開膜透透氣,晚上蓋嚴實,保準長得快。”
春杏把泡好的稻種撈出來,攤在竹篩裡,蓋上濕布。“晌午蒸紅薯吃,我早上挖的,剛從窖裡取的蜜薯。”她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苗舔著鍋底,把她的臉映得紅撲撲的。
李二柱和小禾在翻第二遍土,木耙子過處,土粒細得像麪粉。“王磊說這土得拌點草木灰,防蟲還壯苗。”李二柱直起身,額頭上的汗珠滾進眼裡,辣得他直眨眼。小禾趕緊遞過毛巾:“爹,歇會兒吧,您都乾一早上了。”
“冇事。”李二柱接過毛巾擦了擦,“想起你小時候,在育苗棚裡打滾,把剛出芽的菜苗壓壞了,你娘追著你打,你就往這麥秸垛裡鑽。”他指著地頭的草垛,眼裡的笑紋擠成了花。
小禾臉一紅:“那時候不懂事嘛。”他望著搭好的育苗棚,突然說,“爹,等這棚子育出的稻苗插滿咱村的地,我就把農科所的專家請來,教大夥搞大棚蔬菜,冬天也能種黃瓜西紅柿。”
王磊在旁邊接話:“我跟我導師說了,他說可以申請項目資金,幫咱建標準化育苗場,到時候用溫控設備,啥時候育苗都成。”他從包裡掏出本《現代農業大棚技術》,“你看這圖,能自動澆水施肥,可先進了!”
春杏端著蒸好的紅薯過來,蜜色的瓤冒著熱氣。“先吃點墊墊。”她往王磊手裡塞了塊,“你們說的這些,嬸聽著就高興,咱莊稼人,就盼著地裡多產糧。”
紅薯的甜混著泥土的腥氣,在晨霧裡漫開。李二柱咬著紅薯,看著棚架上的塑料膜反射著陽光,像片小小的天空。他知道,這育苗場育的不隻是稻苗,還有小禾他們這輩人的希望,是比任何收成更金貴的種子,在這春分的晨光裡,悄悄紮下了根。
午後,王磊教小禾做育苗盤,用紙板折成一個個小格子,裡麵裝滿細土。“把催好芽的種子放進去,蓋上薄土,澆點水,三天就能見綠。”他邊做邊說,手指靈活地折著紙板,“等長到五公分高,就能移栽到田裡了。”
李二柱蹲在旁邊看,突然說:“我也試試。”他拿起紙板,笨手笨腳地折著,棱角歪歪扭扭,逗得春杏直笑:“你這手劈柴行,做細活還是差點。”他也不惱,把摺好的盤子往土裡按了按:“能裝土就行,苗不挑盤子。”
夕陽把育苗場染成了金紅色,竹籬笆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條通往田野的路。李二柱鎖上籬笆門,王磊把溫度計掛在棚架上:“叔,晚上看一眼,溫度彆低於十五度。”小禾拎著空竹篩,裡麵還沾著點稻種的潮氣。
回家的路上,春杏忽然說:“你看這棚子,像不像小禾小時候的搖籃?”李二柱望著遠處的育苗場,塑料膜在晚風裡輕輕晃,像片跳動的光斑。“像,”他說,“都是育著希望呢。”
月光爬上樹梢時,李二柱又去了趟育苗場。棚裡的溫度計顯示十七度,剛合適。他站在籬笆外,看著棚架在月光裡的輪廓,突然覺得這半畝地,比任何時候都讓人踏實——這裡麵藏著的,是明年的稻浪,是兒子的夢,是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