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雪又下了起來,簌簌地落著,給窗欞鑲了層白邊。李二柱披著棉襖坐在炕沿,聽著西屋傳來的談笑聲——小禾正跟他的同學講育種的門道,時不時冒出幾個他聽不太懂的詞,什麼“基因”“雜交有勢”,倒也覺得新鮮。
春杏端著盤烤花生進來,見他盯著西屋的方向笑,便把花生往他手裡塞:“聽啥呢,這麼入神?”她往爐膛添了把柴,火光跳了跳,映得牆上的年畫都活了似的。
“聽小禾跟同學說水渠的事,”李二柱捏了顆花生,殼脆仁香,“那幾個城裡娃懂的真多,說修水渠得算坡度,還得鋪防滲膜,不然水跑一半就漏冇了。”他想起白天高個少年蹲在地裡測土壤的認真勁兒,忍不住點頭,“這唸書是真有用,咱瞎琢磨十年,不如人家書本上一句話。”
春杏笑了,往他杯裡續了點熱水:“你年輕時不也說唸書冇用,能劈柴種地就行?”她眼尾的細紋在燈光裡漾開,“現在知道了吧,咱小禾走的路,比咱寬。”
西屋的燈還亮著,窗紙上印著幾個湊在一起的影子,像朵擠著開的花。小禾的聲音傳出來,帶著點激動:“……我爹說這窪地適合種秈稻,你們覺得呢?農科所的資料上說,秈稻耐澇,產量還高……”
“得先測水溫,”另一個少年的聲音接話,“咱帶的溫度計明天派上用場,要是地溫不夠,得提前育秧……”
李二柱聽得心裡熱乎,悄悄起身往西屋走,想給他們添點炭火。剛到門口,就聽見高個少年說:“小禾,你爹孃真了不起,把地種得跟畫似的。我爺爺以前也是農民,總說莊稼人最懂土地的脾氣,今天纔算真見識了。”
“我娘醃的酸菜才叫絕,”小禾的聲音帶著得意,“去年我帶了一小壇回學堂,三天就被同學分光了,都說比超市買的好吃。”
李二柱冇進去,轉身回了灶房。春杏正往瓦罐裡裝炒好的南瓜子,見他進來便問:“咋了?”
“冇咋,”他撓撓頭,眼裡卻亮得很,“他們說明年暑假還來,幫咱搞育苗場。”
雪下得更緊了,把院外的麥田蓋得嚴嚴實實,像條厚棉被。李二柱往灶膛添了最後一把柴,火星子“劈啪”爆著,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晃。“開春修水渠,得請王大叔他們來幫忙,”他說,“工錢就用新收的麥子抵,他們準樂意。”
“我前兒跟張奶奶說了,她孫子在縣城水泥廠上班,能買到便宜的水泥管,鋪水渠正合適。”春杏把南瓜子罐蓋好,“小禾的同學說要做個灌溉模型,我讓他爹明天去山上砍幾根竹子,給他們當材料。”
雞叫頭遍時,西屋的燈才滅。李二柱起來添柴,見窗台上放著本攤開的書,是《農田水利學》,書頁上畫著不少紅圈,旁邊還有小禾寫的批註:“此處可參考爹說的‘U型渠’,省水。”
他輕輕合上書,心裡像揣了個熱饅頭,燙燙的,軟軟的。這書裡的字他認不全,可他知道,這裡麵藏著比麥子更金貴的東西——是讓日子越過越旺的法子,是讓這片土地長出更多希望的門道。
天快亮時,雪停了。李二柱推開院門,晨光把雪地照得晃眼,遠處的水渠工地已經有了輪廓,像條臥在田埂上的銀帶。他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裡帶著雪的清和麥的香,突然想唱支歌——唱那支他爹教他的老調子,唱這土地上長出來的日子,唱這雪夜裡悄悄醞釀的春耕。
回到屋裡,春杏已經在烙餅,鍋鏟碰撞的脆響,混著遠處雞叫,成了最踏實的晨曲。小禾揉著眼睛從西屋出來,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像堆蓬蓬草。“爹,我們今天去測地溫吧?”他打著哈欠說,“同學說早測早育秧,耽誤不得。”
“中,”李二柱往灶裡添了把柴,“吃完餅就去,我給你們找溫度計。”他看著兒子眼裡的光,突然覺得這雪夜冇白熬,這盼了一冬的春耕,終於要在這些年輕的手心裡,長出新的模樣了。
晨光爬上窗台,落在炕桌上的書本上,落在灶台上的餅鐺裡,也落在李二柱和春杏相視而笑的臉上。這雪夜話過的春耕,就像灶膛裡的火,隻要有人添柴,就總會旺旺地燒起來,把日子烤得暖烘烘、香噴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