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這天的雪下得軟綿,像天上撒下來的棉絮,把村道鋪得白茫茫一片。李二柱家的煙囪早早冒起了煙,煙柱在風裡打了個旋,慢悠悠地融進雲層裡。春杏正站在灶台前揉麪,麪糰在她手裡轉著圈,漸漸變得光滑,案板上已經擺好了幾排劑子,等著擀成餅坯。
“娘,我去村口接他們吧?”小禾揹著書包在院裡轉圈,藍布棉襖上沾著雪,像落了隻白麻雀。他昨天收到同學的信,說今天晌午準到,心裡頭早盼得像揣了隻小兔子。
“再等半個時辰,雪下得緊,路不好走。”春杏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騰”地竄起來,映得她眼角的笑紋都亮了,“我把貼餅子的麵發得軟乎點,他們城裡來的,怕是吃不慣太硬的。”
李二柱扛著梯子從西屋出來,梯子上捆著捆紅綢子:“我去把門框上的舊對聯撕了,換上新的,讓城裡娃看看咱村的年味兒。”他踩著雪往門口走,棉鞋踩在積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像在哼支輕快的調子。
剛把紅綢子係在門楣上,遠處就傳來了鈴鐺聲——是村頭王大叔的驢車,車篷上落著層厚雪,像蓋了床白被子。小禾眼尖,隔著雪霧就看見車鬥裡的人影,蹦著高喊:“是他們!我同學來了!”
驢車“咯噔咯噔”到了門口,三個穿著校服的少年跳下來,拍著身上的雪,凍得直跺腳。“叔,嬸,我們來啦!”領頭的高個少年笑著喊,手裡還拎著個網兜,裡麵裝著蘋果和橘子,“小禾總說嬸做的貼餅子香,我們可是慕名來的!”
春杏趕緊往屋裡讓:“快進來暖和暖和,炕剛燒好,熱乎著呢!”她接過少年手裡的網兜,往桌上一放,蘋果的清香混著屋裡的麵香,讓人心裡敞亮。
李二柱把驢車上的行李搬下來,是幾個鼓鼓的帆布包,裡麵裝著換洗衣裳和幾本書。“西屋的炕燒得燙,你們晚上睡那兒,保準凍不著。”他笑著說,往爐膛裡添了根粗柴,火舌舔著鍋底,把屋裡的寒氣趕得一乾二淨。
貼餅子剛下鍋,就“滋滋”地冒起了油花,玉米麪的香混著鍋底排骨的肉香,引得幾個城裡少年直咽口水。小禾拉著他們去看菜窖,掀開棉簾,一股混著白菜和紅薯的清甜氣息撲麵而來。“這是我娘醃的酸菜,能吃到開春;那筐是蜜薯,烤著吃比糖還甜!”他指著角落裡的罈子,“裡麵是臘魚臘肉,我爹說等過幾天蒸了,給你們帶點回縣城。”
高個少年蹲下來,摸了摸碼得整齊的白菜,眼睛亮晶晶的:“我們在書上見過冬儲菜,可冇見過這麼講究的!這白菜碼得跟金磚似的,叔嬸太會過日子了!”
李二柱站在窖口笑:“莊稼人就靠這個過冬,不講究點,開春就得餓肚子。”他往少年手裡塞了個蜜薯,“拿著,剛從窖裡取的,甜著呢。”
晌午吃飯時,炕桌上擺滿了菜:貼餅子金黃焦脆,排骨燉蘿蔔冒著熱氣,臘魚蒸筍乾泛著油光,還有春杏拌的酸菜,酸得人眯眼睛。幾個少年吃得直咂嘴,高個少年舉著半塊貼餅子說:“這餅子比城裡的麪包還香!帶著麥香呢,我爺爺總說他小時候吃的麥子就是這味兒,現在終於嚐到了!”
春杏往他們碗裡夾排骨:“多吃點,下午讓小禾帶你們去看麥田,雪蓋著的麥子,來年準是好收成。”
飯後雪停了,陽光把雪地照得晃眼。小禾帶著同學往地裡走,李二柱扛著鋤頭跟在後麵,說是要給麥子鬆鬆土。“這是我爹試種的雜交麥,穗子比普通麥子大一半,去年在省裡農展會上還得獎了!”小禾指著雪地裡露出的麥尖,眼裡滿是驕傲。
高個少年蹲下來,扒開薄雪,仔細看著麥葉:“這麥葉厚實,抗病性肯定強!叔,您是咋育種的?我們農科課正學這個呢!”
李二柱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都是小禾寄回來的書上學的,他比我懂。”他看著遠處的水渠工地,“開春要修水渠,到時候引活水過來,種水稻,你們要是有空,來幫叔參謀參謀?”
“來!肯定來!”幾個少年異口同聲地說,高個少年掏出本子記著,“叔,您這地的土壤酸堿度得測測,我帶了試紙,明天咱就測!”
夕陽把雪地染成了橘紅色,一行人往家走,腳印在雪地裡連成串。李二柱看著孩子們興奮的笑臉,又看了看身邊的小禾,突然覺得這雪地裡的腳印,就像日子裡的盼頭,一步一個印,踏踏實實的,總能走到春天。
晚飯時,春杏給每個孩子縫了個暖手袋,用新彈的棉花填的,外麵繡著小小的麥穗。“拿著,夜裡看書凍手。”她笑著說,把烤好的蜜薯放在桌上,“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熱乎著呢。”
屋裡的油燈亮堂堂的,映著孩子們看書的身影,也映著李二柱和春杏的笑臉。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輕輕的,像在為這暖融融的屋子,唱支安安穩穩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