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裹著雪沫子,打在窗欞上“嗚嗚”地響,像誰在門外哼著老調子。春杏正蹲在灶前燒火,火鉗撥了撥爐膛裡的炭,火星子“劈啪”跳出來,映得她鬢角的白髮亮了亮。鍋裡燉著的排骨蘿蔔湯翻滾著,油花浮在奶白的湯麪上,香氣順著鍋蓋縫往外鑽,把屋裡的寒氣都驅散了大半。
“娘,爹呢?”裡屋傳來小禾的聲音,帶著點少年人的清朗。他剛從縣城放假回來,棉襖上還沾著路上的雪,正踮著腳往炕櫃上瞅,那裡擺著他從小到大得的獎狀,最上麵一張是省裡農創大賽的二等獎,紅底金字,格外顯眼。
“在院裡劈柴呢,說要給你那幾個同學燒熱炕。”春杏往灶裡添了根鬆柴,鬆脂遇火冒出股清苦的香,“你同學啥時候到?我把西屋的被褥都曬過了,棉花是新彈的,保準暖和。”
小禾跑到灶房門口,倚著門框笑:“說好了後天到,他們都惦記著娘做的貼餅子呢,說在縣城飯館吃的,冇咱家的麥香。”他湊到鍋邊,吸了吸鼻子,“真香!爹說您這次燉排骨放了曬乾的山楂片,解膩?”
“你爹就是慣著你,知道你愛吃甜口。”春杏用鍋鏟輕輕敲了敲他的手背,“去,叫你爹進來喝碗熱湯,彆凍著了。”
小禾應著跑出去,冇過多久,李二柱就搓著凍紅的手進來了,棉襖肩頭落著層薄雪,剛進門就被熱氣蒸得化了水。“外麵雪下大了,我把院裡的柴火都堆到棚子底下了,省得明天凍在雪裡。”他接過春杏遞來的湯碗,仰頭喝了大半,喉結滾動著,撥出的白氣在碗口散開。
“你同學來了,咱殺隻蘆花雞吧,那雞長得肥,燉湯最香。”李二柱抹了把嘴,“我去地窖看看,還有去年醃的臘魚,拿出來蒸了,讓他們嚐嚐咱這土味。”
“早給你備著呢。”春杏掀開旁邊的缸蓋,裡麵碼著整整齊齊的臘魚臘肉,油亮亮的泛著琥珀色,“前兒張奶奶送來些曬乾的筍乾,說跟臘魚燉在一塊兒,鮮得能掉舌頭。”
小禾在一旁寫回信,是給學堂的先生的,筆鋒比去年穩了不少:“先生說,等開春了,帶農科所的專家來咱村看看,說咱家的雜交麥種有推廣價值……”他抬起頭,眼裡閃著光,“爹,娘,到時候咱就能辦個育苗場,讓全縣的麥子都用咱家的種!”
李二柱正擦著斧頭的手頓了頓,咧嘴笑了:“好小子,有出息!爹冇啥大本事,就會種莊稼,你要是能讓更多人吃飽飯,比給爹買啥都強。”他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肩膀看著比去年更寬了些。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太陽把院子裡的雪照得晃眼。李二柱帶著小禾去趕集,說是給同學買些稀罕物——縣城裡少見的凍梨、裹著芝麻的糖球,還有用新麥麵做的糖火燒。春杏在家收拾西屋,把小禾帶回來的農科書籍擺在炕桌上,有《作物遺傳育種學》《土壤肥料學》,書頁裡夾著不少小禾畫的麥穗草圖,鉛筆線勾得密密麻麻。
晌午時分,李二柱父子倆回來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小禾獻寶似的拿出個玻璃罐:“娘,這是縣城新開的醬菜鋪買的什錦菜,您嚐嚐,比咱家醃的酸黃瓜多了點甜味。”
春杏嚐了一口,點頭道:“是不錯,回頭咱也學著做,放些胡蘿蔔丁、芹菜段,給你帶到學堂去。”她把凍梨泡在冷水裡,“這梨得化透了纔好吃,冰碴子帶著甜,比冰棍解暑。”
傍晚時,西屋的炕燒得熱乎乎的,李二柱把新做的棉褥子鋪上去,用手按了按,軟乎乎的。春杏在炕桌上擺了盤炒花生,又端來剛出鍋的糖火燒,麥香混著芝麻香,在屋裡漫開。
“你說這幾個城裡娃,住慣了洋樓,能睡得慣咱這土炕不?”春杏有點擔心,手裡的針線在布上縫得更密了——她在給每個枕頭縫個新枕套,藍布上繡著小小的麥穗。
“咋睡不慣?”李二柱往炕洞裡添了最後一把柴,“咱這炕比啥都暖和,他們來了,我帶他們去看菜窖,去豬圈看剛下的小豬崽,保證他們覺得新鮮。”他看著小禾貼在牆上的農科所照片,突然說,“等開春修水渠,讓小禾的同學幫著看看圖紙,他們懂文化,定比咱瞎琢磨強。”
小禾正在給同學寫信,聞言抬頭笑:“爹,他們都是學農的,正想找地方實踐呢,您這水渠工程,剛好給他們練手。”
窗外的月亮爬上樹梢,把雪照得像撒了層銀粉。灶房裡的排骨蘿蔔湯還在保溫,香味時不時飄進來,和著炕洞裡柴火的餘溫,在屋裡織成一張暖融融的網。春杏看著炕上父子倆的笑臉,突然覺得這歸期將近的日子,比任何時候都踏實——炕是熱的,灶是旺的,孩子在身邊,明天的盼頭在心裡,這就夠了。
夜深時,李二柱起夜,見西屋的燈還亮著,推開門一看,小禾正趴在桌上畫育苗場的草圖,鉛筆在紙上沙沙響,旁邊放著塊啃了一半的糖火燒。“快睡吧,明天同學來了,纔有精神陪他們轉。”李二柱把燈調暗些。
“爹,您看這兒,育苗場得建在向陽的坡上,排水方便……”小禾指著圖紙,眼裡的光比燈光還亮。
李二柱冇說話,悄悄帶上門。院裡的雪在月光下泛著光,菜窖的棉簾安靜地垂著,豬圈裡傳來小豬崽的哼唧聲。他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裡帶著雪的清和家的暖,心裡突然敞亮得很——這日子就像這灶火,隻要添柴,就總旺著,隻要人在,就總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