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落下來時,李二柱正蹲在菜窖口,把最後一筐白菜碼整齊。雪粒子打在棉襖上,簌簌地響,像有人在耳邊撒鹽。春杏拎著件厚棉褂子走過來,往他身上披:“彆凍著,菜窖裡暖和,進去歇會兒。”
菜窖裡黑沉沉的,點上煤油燈,昏黃的光立刻裹住了四周的土豆、蘿蔔和醃菜罈子。春杏摸出個蘋果遞給他——是小禾托人從縣城捎回來的,說是新品種,脆甜。“小禾信裡說,年底考試完就回來,還說要帶同學來家裡住幾天,看看咱的冬儲菜窖。”
李二柱咬了口蘋果,甜汁順著喉嚨往下淌,心裡也暖烘烘的:“讓他帶,咱窖裡的菜夠吃,再殺隻老母雞,燉一鍋粉條,保準他們愛吃。”他扒開旁邊的麥糠,露出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紅薯,“今年這紅薯長得好,糖分足,烤著吃比糖塊還甜,小禾小時候最愛這個。”
春杏笑了,用抹布擦著罈子口的白霜:“你還記得?他都多大了,早不饞這個了。”話雖這麼說,她還是挑了幾個個頭勻稱的紅薯,放在窖口的草堆上,“等會兒烤幾個,給隔壁張奶奶送過去,她牙口不好,吃這個軟和。”
雪下得密了,菜窖口的棉簾被風吹得鼓起來。李二柱往灶房走,路過豬圈時,特意多撒了把糠。老母豬哼哼著拱著食,肚子圓滾滾的——還有一個月就要下崽了,這可是開春的指望。他摸了摸豬鼻子,笑道:“好好長,下崽了給你熬黃豆粥。”
灶房裡,春杏正往大鐵鍋裡倒井水,準備燙粉條。柴火劈啪地響,映得她臉頰紅撲撲的。“村頭的磨房來信,說新磨的玉米麪到了,明天去拉。”她一邊攪動鍋裡的水,一邊說,“小禾的同學要是來,得蒸兩鍋玉米發糕,再貼一鍋玉米餅子,讓他們嚐嚐咱這土味。”
“再割塊臘肉,”李二柱蹲灶灶門前添柴,“上次小禾寄回來的那塊,捨不得吃,正好拿出來。”他想起什麼,又說,“對了,把地窖裡的白菜心剁了,做酸菜,小禾的同學怕是冇吃過咱這老壇酸菜,配著臘肉炒,香得很。”
春杏從酸菜壇裡撈了顆菜心,水滴滴的,酸氣直沖鼻子。“你啊,就知道慣著他。”她把菜心放在案板上,刀子剁下去,發出清脆的響聲,“昨天村支書來說,年後要修水渠,從水庫引活水過來,咱這幾畝地就能改成水澆地了,種水稻肯定比種麥子劃算。”
李二柱眼睛亮了:“真的?那可太好了!咱這土坷垃地,就缺水分,種水稻收成高,還能養點魚在田埂邊,一舉兩得。”他往灶裡塞了根粗柴,火苗躥得老高,“等小禾回來,跟他說說這事,他懂科學,讓他參謀參謀種啥品種的稻子好。”
鍋裡的水開了,春杏把粉條下進去,又扔進幾塊凍豆腐。“他哪懂這些,在學堂學的都是書本上的。”嘴上這麼說,嘴角卻揚著,“不過他要是能回來幫忙,再好不過。你看咱這菜窖,明年說不定能多存點稻糠,餵豬正好。”
雪停的時候,紅薯烤好了,焦糊糊的外皮裂開,冒出甜絲絲的熱氣。李二柱用粗布包著,往張奶奶家走。路上的雪被踩得咯吱響,遠處的麥田蓋著層白被,像睡著了似的。他想起春杏說的水渠,想起小禾要帶同學回來,想起豬圈裡即將出生的豬崽,腳步不由得快了些。
張奶奶家的煙囪正冒煙,推門進去,老太太正坐在炕頭納鞋底。“二柱來了?快坐,剛燒了炕,暖和。”
“烤了紅薯,給您送幾個。”李二柱把紅薯放在炕桌上,“今年的紅薯甜,您嚐嚐。”
張奶奶捏著紅薯皮,剝開來,金黃的瓤冒著熱氣。“你家小禾快回來了吧?上次他寄來的降壓藥挺管用,讓他彆總花錢。”她絮絮地說,“村頭要修水渠的事我聽說了,你這腦子活,肯定能抓住機會,到時候日子更紅火。”
李二柱嘿嘿地笑,心裡像揣著個暖爐。回家的路上,雪又開始下,他卻不覺得冷。菜窖裡的白菜安靜地躺著,豬圈裡的老母豬打著盹,灶房裡飄出粉條燉肉的香——這冬儲的暖,不僅在菜窖裡,在灶台上,更在心裡頭,盼著開春,盼著豐收,盼著孩子回家。
推開家門,春杏正把燉好的粉條端上桌,臘肉的香混著酸菜的酸,勾得人直咽口水。“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她給他盛了碗,“明天拉玉米麪,讓小禾他爹跟咱一起去,人多好乾活。”
李二柱坐下,夾了一大筷子粉條,熱辣辣的暖流從喉嚨一直淌到心裡。窗外的雪還在下,但這屋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暖和。他知道,這冬天的暖,都是為了開春的希望攢著的,就像窖裡的菜,土裡的麥種,還有心裡的盼頭,憋著勁,等著發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