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清晨,西坡的泥土泛著油亮的黑,像塊剛浸過油的絨布。啞女挎著竹籃走在前麵,籃子裡裝著剛蒸的玉米餅,蒸騰的熱氣把籃沿的布都熏得發潮。小虎扛著鋤頭跟在後麵,腳步踩在泥地裡,發出“咕嘰咕嘰”的響。
“慢點走,彆踩壞了邊兒。”啞女回頭叮囑,眼神掃過田埂邊剛冒頭的綠芽——那是前幾天播下的麥種,頂著嫩黃的尖兒,像剛出生的小雞啄著土。
小虎趕緊收住腳,蹲下身扒開土縫看:“才三天就冒頭了?比張叔說的還快!”他指尖輕輕碰了碰嫩芽,生怕力氣大了捏斷,“你看這小模樣,跟你小時候似的,怯生生的。”
啞女被他逗笑,遞過一塊玉米餅:“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餅上撒著芝麻,咬下去滿嘴香,碎屑掉在衣襟上,引來兩隻麻雀蹦跳著啄食。她抬手想趕,被小虎攔住:“讓它們吃,吃點碎屑怕啥,正好幫咱看看有冇有蟲。”
正說著,坡下傳來咳嗽聲,李奶奶拄著柺杖挪上來,竹籃裡裝著個小瓦罐。“給你們送點醃菜,”她喘著氣坐下,“昨兒醃的黃瓜,就著玉米餅吃正好。”
啞女趕緊接過瓦罐,揭開蓋子就聞到酸香,翠綠的黃瓜條泡在醬色的鹵汁裡,看著就開胃。“奶奶您咋又跑一趟,路滑著呢。”
“冇事,”李奶奶擺擺手,眼睛直往麥田瞟,“我來瞧瞧咱的新麥苗。喲,這芽出得真齊整!”她伸手比了比,“比當年我跟你爺爺種的那批壯實多了。”
小虎啃著餅,忽然指著遠處:“你看張叔家的地,苗還冇冒頭呢!”
順著他指的方向,張叔正蹲在自家田裡扒土,眉頭皺得像個疙瘩。聽見動靜抬頭看見他們,直起腰喊:“小虎!你家苗出了?我這咋冇啥動靜呢?”
“張叔彆急,”小虎揚聲應道,“俺們播得淺,你是不是蓋土太厚了?”
張叔一拍大腿:“嘿!還真是!光顧著怕鳥啄,蓋了兩層土!”他扛起鋤頭就往回走,“我這就扒薄點,借你家好運氣!”
李奶奶看著張叔的背影笑:“這老張,種了一輩子地還犯這錯。”又轉向啞女,“你爹孃要是還在,見著這麥苗,不定多高興呢。”
啞女手裡的餅頓了頓,眼眶有點熱。爹孃走得早,她記不清他們的模樣,隻記得娘總把她架在肩上,去田裡看麥子。小虎似乎察覺到她的低落,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等麥子熟了,咱磨成麵,給你做糖包,跟你娘做的一樣甜。”
“嗯。”啞女點頭,把剩下的半塊餅塞進他手裡。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幾乎天天泡在田裡。小虎給麥苗澆水時總盯著水流,生怕衝倒嫩芽;啞女則蹲在田埂上拔草,連最小的馬齒莧都不放過。有天清晨,她發現幾株苗被蟲啃了葉,急得眼圈發紅,小虎立刻跑去鎮上買了除蟲藥,蹲在田裡一棵棵噴,直到日頭爬到頭頂才起身,脊梁曬得通紅。
“你看這蟲眼,”他舉著葉片給她看,“專挑嫩的下口,跟你似的,就愛吃軟乎的玉米餅。”
啞女拍掉他身上的土:“還說我,你昨天偷吃了三塊餅,忘了?”
兩人笑鬨著,驚飛了田埂上的蜻蜓。李奶奶常來送些吃的,有時是煮得麵軟的南瓜,有時是炒得噴香的花生,看著他們忙活,嘴裡就唸叨過去的事:“當年收麥,全村人都來幫忙,你爹揮著鐮刀在前頭割,你娘在後頭捆,孩子們在麥垛上打滾……”
啞女聽得認真,彷彿能看見那片金黃的麥浪裡,爹孃年輕的身影。
半個月後,麥苗長到半尺高,綠油油鋪了半坡,風一吹像片小綠海。張叔家的苗也趕了上來,隻是稀稀拉拉的,遠不如他們的齊整。張嬸路過時直誇:“啞丫頭跟小虎會伺候地,這苗長得,比年畫裡的還精神!”
這天傍晚,兩人坐在田埂上看夕陽,金色的光灑在麥葉上,每片葉子都像鍍了層金。小虎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打開是對銀鐲子,磨得發亮。“前陣子編筐賣的錢買的,”他撓撓頭,“給你戴著玩。”
啞女愣住,指尖碰了碰鐲子,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竟燙得她心口發熱。“你咋又亂花錢……”
“不是亂花,”小虎按住她的手,把鐲子套在她腕上,“你看這花紋,像不像麥葉?”
仔細一看,鐲子上還真刻著細密的葉紋,繞著圈兒纏滿整個鐲身。啞女低頭看著,忽然笑了,眼裡的光比夕陽還亮。
“等麥子抽穗,”小虎望著遠處,“咱就請李奶奶和張叔他們來吃飯,蒸一大鍋白麪饅頭,讓他們嚐嚐新麥的味。”
“嗯,”啞女點頭,腕上的鐲子隨著動作輕輕響,“再做你愛吃的麥仁粥。”
“還要你醃的黃瓜!”
“少不了你的。”
晚風拂過麥田,沙沙的響,像在應和他們的話。遠處的炊煙升起,混著飯菜香飄過來。小虎扛起鋤頭,啞女挎著空籃,兩人往家走,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像株並蒂生長的麥子,根在土裡纏得緊,葉在風裡搖得歡。
走到坡下,李奶奶站在路口等,手裡牽著隻小羊羔,雪白的毛軟乎乎的。“給你們添個幫手,”她笑著把羊繩遞過來,“讓它幫著啃啃田埂上的雜草,省得你們彎腰了。”
小羊羔“咩”地叫了一聲,蹭了蹭啞女的褲腿。小虎接過繩子,撓了撓羊羔的下巴:“以後就叫你‘麥哨’吧,叫起來跟麥子裡的風聲似的。”
啞女摸著腕上的鐲子,看小虎逗著羊羔,看李奶奶笑得眯起眼,看遠處的麥田在暮色裡輕輕晃。她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麥苗,隻要用心伺候,總會拔尖兒往上長,長出穗,結出粒,把日子填得滿滿噹噹的,全是甜香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