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碎雪敲窗時,啞女正蹲在灶房角落,往陶甕裡倒新蒸的糯米。白花花的米粒冒著熱氣,混著酒麴的甜香漫開來,她用木勺把糯米壓實,在中間挖了個淺坑,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要封壇了?”小虎裹著厚棉襖走進來,手裡捧著個布包,“我剛從李叔家回來,他給了塊老冰糖,說釀酒時放進去,甜得潤口。”
啞女抬頭看他,睫毛上沾著點灶膛的火星灰,像落了層碎雪。她接過冰糖,用刀背敲成小塊,撒在糯米上,冰糖遇熱慢慢化開,在米麪上滲開點點晶瑩。去年釀的米酒偏澀,今年加了冰糖,想來會更合小虎的口味。
陶甕裡的糯米漸漸沉下去,中間的淺坑裡積起些清亮的汁水,帶著淡淡的酒香。啞女找來乾淨的棉紙,三層疊著蒙在甕口,又用麻繩纏得緊緊的,最後往上麵壓了塊青石——李叔說這樣能擋住寒氣,酒才發酵得快。
“得等多久?”小虎湊過去聞,酒香混著糯米的甜,勾得他直咽口水,“去年喝上第一口,都開春了。”
啞女比劃著“四十天”,又指了指牆角的日曆——那是她用炭筆寫的,每天劃一道,劃滿四十道,就能開壇了。她記得去年等米酒的日子,小虎總趁她不注意,偷偷掀開棉紙聞,被她發現了好幾次,每次都撓著頭傻笑。
灶膛裡的火快熄了,小虎添了根大柴,火苗“劈啪”跳起來,映得兩人臉頰發燙。他忽然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打開是兩串乾紅棗,皺巴巴的卻透著深紅。“張嬸給的,說釀酒時扔幾顆進去,酒色更豔。”
啞女挑了顆最大的紅棗,用溫水泡軟了,去核後撕成小塊,撒在甕口的棉紙上。紅棗的甜香混著酒香,在灶房裡慢慢纏成一團暖烘烘的氣。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時,也是這樣冷的天,小虎為了給她買酒麴,頂著風雪走了十裡地,回來時棉鞋凍成了冰殼,卻把用油紙包好的酒麴揣在懷裡,暖得好好的。
“今年的酒,準比去年的甜。”小虎看著陶甕,眼裡的光比灶火還亮,“等開壇了,先給王伯送一罈,他去年總唸叨咱的米酒。”
啞女點頭,從櫃裡翻出個粗瓷碗,往裡麵倒了點溫水,又撒了把白糖,遞給他——這是她新學的甜水,驅寒的。去年他淋了雪,她隻會煮薑湯,辣得他直皺眉,今年總算學會了更溫和的法子。
小虎接過碗一飲而儘,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淌下去,熨帖得很。他抹了抹嘴,忽然說:“等雪停了,去後山砍點鬆枝吧,鋪在甕邊能保暖。”
啞女笑著應了,低頭往灶膛裡添柴。火苗舔著柴禾,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的,像在跳一支笨拙的舞。陶甕安靜地立在角落,像藏著個關於春天的秘密,隻等四十天後,用醇厚的酒香把冬天的冷都釀成甜。
傍晚時,雪下得更大了,院門口的老槐樹被壓彎了枝椏。小虎把陶甕搬到炕邊,離灶近,能更暖和些。啞女用舊棉襖裹住甕身,隻露出甕口的棉紙,像給它穿了件厚衣裳。
“這樣就凍不著了。”她拍了拍棉襖,眼裡帶著點孩子氣的認真。
小虎從背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聞著她發間的皂角香混著酒香,忽然覺得這冬天一點都不冷了。“等米酒釀好了,”他在她耳邊說,“咱包點餃子,就著酒吃,過個熱熱鬨鬨的小年。”
啞女冇說話,隻是往他懷裡靠了靠,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劃著——那裡有道去年砍柴時留下的疤,此刻被她的指尖暖得發燙。灶膛裡的柴漸漸燒成了炭,紅彤彤的,映著炕邊的陶甕,像守著個會發芽的夢。
雪還在下,簌簌地落著,給屋頂蓋了層白棉被。灶房裡的酒香卻越來越濃,混著紅棗的甜,在兩人的呼吸間慢慢漫開,把這漫長的冬夜,釀得像壇即將成熟的酒,隻等著時光慢慢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