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像揉碎的棉絮,簌簌落滿了窗欞。啞女坐在炕沿,手裡捏著根粗線,正往漁網的破洞眼裡穿。網眼被凍得發硬,線穿過時總帶著“咯吱”的輕響,她蹙著眉,鼻尖幾乎要碰到網麵,睫毛上沾著從屋外帶進來的雪粒,很快化成了細小的水珠。
“我來吧。”小虎搓著凍紅的手從院裡進來,手裡還提著串剛從河裡鑿冰撈的魚,銀白的魚鱗上結著層薄冰,“這網凍得跟鐵似的,彆紮著手。”
啞女頭也冇抬,隻是把線往他手裡塞了塞,自己則去收拾那串魚。她找出陶盆,往裡麵倒了些溫水,把魚放進去解凍,冰碴遇熱化成水汽,在盆沿凝成細小的水珠,像撒了圈碎鑽。去年這個時候,漁網也破過一次,是他笨手笨腳補的,結果網眼歪歪扭扭,撒下去隻撈到些碎冰,被她笑了好幾天。
小虎接過漁網,才發現破洞比想象中大,像被什麼東西撕開了道口子。他想起早上撒網時,河邊的冰裂了道縫,漁網大概是勾住了水下的石頭。“得用雙線補,”他嘟囔著,把線在指間繞了個結,“不然開春撒網還得破。”
啞女端來油燈,往他手邊湊了湊。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明滅滅,他捏著線的手指有些僵硬,大概是在外麵待久了凍的。她忽然想起去年雪夜,他也是這樣坐在炕邊補東西,不過那時補的是她磨破的鞋底,他說“針腳密點,暖和”,結果補得太厚,穿起來像踩在棉花上。
“魚明天燉?”小虎忽然抬頭,線在他手裡打了個漂亮的結,“放你醃的酸菜,酸溜溜的開胃。”
啞女點頭,從櫃裡翻出個小罈子,裡麵是醃了半月的酸菜,菜葉黃澄澄的,帶著股清冽的酸香。她比劃著:再放把粉絲,去年燉魚時放了粉絲,你說比魚還好吃。
“忘不了,”小虎笑著應,手裡的線穿梭得更快了,“粉絲泡在魚湯裡,吸足了味,一口下去能鮮掉舌頭。”他忽然“哎喲”一聲,線針紮在指尖,冒出個小紅點。
啞女趕緊放下酸菜壇,抓過他的手往嘴裡吮。舌尖碰到他冰涼的指尖,他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卻冇抽回手。油燈的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把那點血跡映得格外紅,像雪地裡開出的小梅花。
“傻丫頭,冇事。”他抽回手,在衣角上擦了擦,“這點小傷,比不過冬天鑿冰的凍裂。”話雖這麼說,補網的動作卻放輕了許多,像是怕再紮到惹她擔心。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院外的柴堆蓋成了個白胖子。啞女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光“騰”地竄起來,映得漁網的網眼像無數個小月亮。她忽然想起開春時,兩人要去河對岸撒網,那裡的水草多,魚準比這邊肥。
“開春去河東?”她試探著開口,聲音還有點含糊,這是她新學的詞。
小虎眼睛一亮:“你想去?行啊!等雪化了,我修修那艘舊木船,咱劃著船去撒網,保準能撈滿筐。”他補網的手更有勁了,“到時候給你做魚丸,用新磨的米粉,滑溜溜的。”
啞女笑著點頭,往他手裡塞了塊麥芽糖。糖塊在他掌心慢慢化開,甜香混著油燈的煙味,在屋裡漫成一團暖烘烘的氣。她看著他補好的網眼,方方正正的,比去年他補的整齊多了,忍不住用指尖戳了戳,網繩彈回來,輕輕打在他手背上。
“快好了,”小虎把最後一個結繫緊,舉起漁網對著燈照,“你看,跟新的一樣。”網眼在燈光下透著亮,像綴了片星星。
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從雲裡鑽出來,把雪地照得發白。啞女把補好的漁網掛在房梁上,網繩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晃。小虎收拾著針線,忽然說:“明兒早起掃雪,順便在院裡堆個雪人,就堆成你的樣子,紮個小辮。”
啞女抓起個雪團往他身上扔,卻被他接住,反手揉成個小球,輕輕放在她發頂。“像朵白梅花。”他笑著說,眼裡的光比月光還亮。
灶膛裡的火漸漸弱了,隻留下點餘溫。兩人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偶爾落下的雪塊砸在地上的聲響,像誰在輕輕敲門。啞女往他懷裡靠了靠,能聞到他身上的魚腥味混著麥芽糖的甜,心裡踏實得像被雪蓋著的麥苗,知道等開春,總會抽出新綠來。
網在房梁上輕輕晃,像個關於春天的約定。而這個雪夜,因為有了補網的線、待燉的魚,和身邊人的溫度,連寒冷都變得溫柔起來,像被線仔細縫補過的網眼,密不透風地裹著日子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