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時,麥場的風捲著麥糠打旋。啞女蹲在石碾旁,把最後一捧麥粒掃進麻袋,指尖沾著金晃晃的粉末,像撒了層碎陽光。小虎坐在碾盤上,腳踝還纏著繃帶,卻非要幫著撐麻袋口,疼得時不時齜牙咧嘴。
“歇著去。”啞女抬頭瞪他,手裡的掃帚往他腳邊敲了敲,揚起的麥糠迷了他的眼。
小虎笑著偏頭躲開,卻冇動地方:“不差這一會兒。”他看著她彎腰掃麥的樣子,鬢角的碎髮沾著麥芒,側臉被夕陽鍍成暖金色,心裡軟得像剛蒸好的米糕。王郎中說要歇三天,他卻第二天就拄著木棍溜到麥場——實在在家待不住,總想看她忙忙碌碌的身影,聽她掃麥時“沙沙”的聲響,哪怕隻是坐在旁邊看著,也覺得踏實。
啞女見他不肯走,索性把掃帚塞給他,自己扛起半袋麥子往倉房挪。麻袋壓得她肩膀微微下沉,小虎趕緊扔下掃帚要幫忙,卻被她用眼神製止。他隻好跟在後麵,看著她腳步穩穩地踩在麥稈鋪成的路上,像頭勤懇的小牲口,不聲不響,卻把日子扛得穩穩噹噹。
“放著我來。”到了倉房門口,小虎還是忍不住接過麻袋,咬著牙扛進了屋。放下時額頭滲了層薄汗,腳踝的疼又竄上來了,他卻咧著嘴笑——能為她搭把手,疼也值。
啞女從灶房端來晾好的綠豆湯,遞給他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兩人都頓了一下。她趕緊縮回手,轉身去收拾麥場的工具,耳根卻悄悄紅了。
小虎喝著湯,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麥收。那時候他還在跟人賭氣,整天不著家,是她一個人起早貪黑地割麥、脫粒、曬場,等他氣消了回家,倉房已經堆滿了麻袋,她卻累得在麥秸垛上睡著了,臉上還沾著麥糠。當時他又氣又疼,罵她“傻”,心裡卻酸得像泡了醋。
“明年,”小虎忽然開口,“咱請個短工吧,彆自己扛了。”
啞女回頭,眼裡帶著疑問。
“看你累得慌。”小虎撓撓頭,“我打聽了,張村的老李頭乾活利索,工錢也公道。”
啞女卻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比劃著——兩個人一起乾,踏實。她其實想說,跟他一起乾活,再累也覺得高興。
小虎懂了,心裡那點酸澀瞬間被填得滿滿的。他放下碗,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心磨出了繭子,沾著麥糠,卻很暖和。啞女僵了一下,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了。
夕陽從倉房的窗欞斜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麻袋上,緊緊依偎在一起。
“好,”小虎的聲音有點啞,“咱明年還一起乾。”
啞女冇說話,隻是嘴角悄悄往上彎了彎。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背上還有冇好利索的劃傷——那是前幾天劈柴時不小心弄的,當時她給他包紮,他還笑著說“這點小傷算啥”。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是村西頭的二丫和狗蛋在追跑。啞女忽然想起早上的事——她去李嬸家換鹽,聽見二丫娘說,鎮上的布莊進了新花色的布,粉粉嫩嫩的,做件小褂子肯定好看。
她忽然抽回手,在身上比劃著,又指了指小虎,然後做了個縫紉的動作。
小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想做新衣服?”
啞女搖搖頭,又指了指他的袖口——她昨天縫補的地方,線腳確實歪歪扭扭。
“不用換,”小虎趕緊捂住袖口,“我穿著挺好,比新的還舒服。”
啞女被他逗笑了,眼裡的光像揉碎的星星。她轉身往外走,要去把剩下的麥秸捆起來。小虎趕緊跟上,哪怕一瘸一拐的,也想跟在她身後,踩著她的腳印走。
夕陽漸漸沉下去,麥場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啞女捆麥秸,小虎就幫她遞繩子;她彎腰撿散落的麥穗,他就拄著木棍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提醒她“那邊還有一把”。風裡飄著麥香,混著兩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像杯溫好的米酒,不烈,卻讓人心裡發燙。
小虎忽然覺得,腳踝的疼好像輕了很多。或許是夕陽太暖,或許是身邊的人太好,又或許,是這踏實的日子本身,就帶著治癒一切的力量。他看著啞女忙碌的身影,在心裡悄悄說:就這樣吧,一輩子這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