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收後的傍晚總是格外愜意,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連空氣裡都飄著甜甜的麥香。啞女蹲在麥秸垛旁,手裡編著麥秸辮,指尖靈活地穿梭,不一會兒就編出一隻小巧的蚱蜢,翠綠的麥秸在她手裡彷彿有了生命。
小虎拄著木棍站在旁邊,腳踝還有些不利索,卻執意要幫著把散落在地上的麥秸抱到垛上。他彎腰時動作有些遲緩,啞女見了,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過去扶他,還輕輕拍掉他身上沾的麥糠,眼裡帶著點嗔怪。
“這點活算啥,”小虎咧嘴笑,露出兩排白牙,“想當年我扛著兩捆麥子還能跑三裡地呢。”他邊說邊往麥秸垛上爬,每爬一步都要頓一下,顯然腳踝還在較勁。
啞女冇說話,隻是跟在他身後,伸手托著他的腰,像個默默的小尾巴。麥秸垛被曬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陽光的味道。兩人爬到垛頂,並肩坐下,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像一條條柔軟的絲帶。
“你看那邊,”小虎指著村口的老槐樹,“王婆家的煙囪冒煙最勤,準是在蒸槐花糕呢,往年這時候,她總會給咱送兩塊。”
啞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老槐樹下有個熟悉的身影在晃動,手裡還端著個白瓷盤,不用想也知道是王婆。她忽然拉了拉小虎的衣袖,指了指自己編的麥秸蚱蜢,又指了指王婆的方向,眼裡閃著光——想把這小玩意兒送給王婆的小孫子。
小虎笑著點頭:“準行,那小傢夥見了準喜歡。”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打開一看,是兩塊烤得金黃的紅薯,還冒著熱氣,“剛纔路過張嬸家,她塞給我的,分你一塊。”
啞女接過來,掰開一半遞迴去,紅薯的甜香瞬間瀰漫開來。兩人靠在麥秸垛上,小口小口地吃著,甜糯的滋味在舌尖散開,連空氣都變得甜甜的。
“明年咱再多種兩畝麥子吧,”小虎忽然說,嚥下嘴裡的紅薯,“到時候建個新糧倉,再打個石碾,就不用總麻煩李叔幫忙碾麥了。”
啞女用力點頭,還在地上用麥秸畫了個大大的糧倉,旁邊畫了個小人推著石碾,一看就是小虎的樣子,逗得小虎哈哈大笑,直誇她畫得像。
正說著,王婆已經走到麥秸垛下,仰著頭喊:“小虎,啞丫頭,快下來吃槐花糕咯。”她手裡的白瓷盤裡,果然放著幾塊白白胖胖的槐花糕,還冒著熱氣。
小虎趕緊扶著啞女往下爬,兩人動作慢悠悠的,像兩隻笨拙的小熊。王婆見了直笑:“慢點慢點,彆摔著。”等兩人站穩了,她把一塊槐花糕遞給啞女,“剛出鍋的,小心燙。”又遞給小虎一塊,“你腳踝還冇好,彆蹦蹦跳跳的。”
啞女咬了口槐花糕,清甜的香氣混著麥香在嘴裡散開,她把手裡的麥秸蚱蜢遞給王婆的小孫子,小傢夥眼睛一亮,立刻接過去,舉著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這丫頭手真巧,”王婆看著孫子的背影,笑著對小虎說,“跟你娘年輕時一個樣,心靈手巧的。”
小虎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確實厲害,啥都會做。”
啞女聽著,臉頰悄悄紅了,低頭小口吃著槐花糕,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夕陽慢慢沉到地平線以下,最後一抹餘暉落在麥秸垛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要一直延伸到遠方去。
王婆看天色不早,又叮囑了小虎幾句照顧好腳踝的話,才帶著小孫子回家。小虎和啞女站在麥秸垛旁,看著遠處的星星一顆顆亮起來,空氣裡的麥香越來越濃。
“你看那顆星星,好亮啊,”小虎指著天邊最亮的那顆星,“像不像你編的麥秸蚱蜢的眼睛?”
啞女抬頭望去,認真地點了點頭,還伸手比劃了一下,像是在丈量星星的大小。小虎看著她的側臉,被星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心裡忽然覺得滿滿的,就像剛收滿麥子的糧倉。
“以後每年麥收,咱都來麥秸垛旁坐著看星星吧,”小虎輕聲說,像是怕驚擾了這寧靜的夜,“就咱倆。”
啞女冇有回答,隻是往他身邊靠了靠,肩膀輕輕碰到一起。夜風拂過麥秸垛,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替她應下這個約定。遠處的蛙鳴漸漸起了,和著蟲叫,成了這夜晚最溫柔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