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菊瓣上凝成細珠,被風一吹滾落進泥土裡,帶著點清苦的香。啞女蹲在花圃邊,指尖捏著把小銀剪,正把開得最盛的黃菊剪下來——這菊是去年從李嬸家分的苗,如今長得比半人還高,比去年那幾株瘦弱的秧苗精壯多了。那時她總擔心菊苗活不成,天天往圃裡跑,小虎就說“花跟人一樣,得經點風雨”,如今滿圃的菊擠擠挨挨,黃的像金,白的像雪,把秋日的晨光都染得清冽了。
“慢點剪,留著點花蒂。”小虎拎著竹匾從院外進來,匾裡墊著層棉布,是怕壓壞了花瓣,“李伯說今兒的露水重,剪下來得趕緊攤開晾,不然容易爛。”他把竹匾往石桌上一放,彎腰幫她扶著花枝,指尖的溫度混著菊香,比去年那雙手凍得發紅的手暖多了。
去年此時,他們也在收菊,卻是在野地裡掐的野菊,花小得可憐,梗上還帶著刺。小虎為了夠崖邊那叢最黃的,差點摔下去,回來時褲腳勾破了個洞,卻舉著半籃野菊傻笑,說“這菊泡茶最敗火”。那時的竹匾是破了底的,得墊著舊麻袋纔不漏,如今這新匾編得細密,連飄落的花瓣都接得住。
啞女把剪好的菊放進竹匾,黃燦燦的花瓣在棉布上鋪開,像撒了層碎金。最大的那朵菊足有碗口大,她特意留著,想串成個菊環。小虎湊過來看,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給你。”是隻白瓷小罐,罐口描著圈金線,“等菊曬好了,就裝在這裡,比去年那隻粗陶碗體麵。”
白瓷罐在晨光裡閃著柔光,啞女摸了摸罐身上的金線,忽然想起去年此時,他也是這樣,用竹筒給她做了個花筒,插著野菊放在窗台,說“看著就舒坦”。那時的竹筒被蟲蛀了個小洞,他用布塞了又塞,如今這瓷罐,比那竹筒精緻了百倍,卻一樣藏著日子的暖。
花圃邊的枸杞紅得發亮,一串串垂在枝頭,像掛著的紅瑪瑙。啞女摘了幾顆放進嘴裡,甜裡帶著點澀,汁水順著喉嚨往下淌,比去年曬的枸杞乾新鮮多了。她想起去年此時,枸杞剛紅就被鳥啄了大半,小虎就守在圃邊趕鳥,手裡揮著根樹枝,像個儘職的哨兵,如今他在圃邊紮了圈細網,鳥再也啄不到了。
日頭爬到頭頂時,竹匾已經裝了大半。小虎把菊瓣攤得勻勻的,啞女則坐在樹蔭下撿去殘瓣,忽然看見菊叢裡藏著隻七星瓢蟲,紅底黑點的殼在菊葉上爬,引得小虎舉著竹匾就想扣,卻被她拉住了。“彆驚著它,”她比劃著,“去年這瓢蟲幫咱吃了不少蚜蟲,得留著。”
小虎撓撓頭,把竹匾放下了。去年的菊圃生了蚜蟲,葉子被咬得坑坑窪窪,是這瓢蟲來後,蚜蟲才漸漸少了,他那時總說“這蟲子是花的兵”,如今見著,倒真捨不得驚動了。
“歇會兒,喝口茶。”啞女從屋裡端出壺涼茶,裡麵泡著去年的野菊,清苦中帶著回甘,“比去年的濃些,你嚐嚐。”
小虎接過去灌了大半,喉結滾動的聲響比圃裡的蟲鳴還清晰:“今年的菊定比去年的香,等曬好了,咱摻點新收的枸杞,泡出來又香又甜。”他忽然指著西邊的菜園,“你看那蘿蔔,葉子都快蔫了,下午拔些回來醃鹹菜,比去年的脆。”
啞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蘿蔔纓子在風裡晃,露出半截紅皮,像胖娃娃的臉蛋。她想起前幾日,小虎在菜園裡給蘿蔔培土,說“土蓋厚點,蘿蔔長得瓷實”,那時的他,褲腳沾著泥,卻笑得比誰都歡,比去年種蘿蔔時手忙腳亂的樣子熟練多了。
“下午去鎮上吧?”啞女忽然開口,聲音被菊香烘得軟軟的,“把曬乾的菊賣些,給你扯塊新布做件夾襖,去年那件袖口磨破了。”
小虎往竹匾裡擺著最後幾朵菊,搖頭時眼裡的光比菊瓣還亮:“不去不去,留著自己喝。要扯布也是給你扯,你看這菊黃多好看,做件新衫子,比去年的藍布衫俏。”他忽然湊近,聲音壓得像落菊的私語,“等菊茶釀好了,咱就著新醃的蘿蔔乾,坐在炕頭慢慢喝,比啥都舒坦。”
晚風帶著菊香漫進院時,曬在匾裡的菊已經蔫了些,黃得更沉了。小虎把竹匾搬進屋簷下,啞女則去灶房燒水,剛點燃灶火,就聽見他在院裡喊:“快來!你看這是什麼!”
跑到院裡一看,他手裡捧著個剛從地裡挖的蘿蔔,紅皮白心,圓滾滾的像個小燈籠。“今年頭個成熟的蘿蔔,”他笑得眉眼彎彎,“給你做蘿蔔絲餅,就用新磨的麪粉,比去年的香。”
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兩人的臉,窗外的蟲鳴漸漸起了,一聲聲的,像在應和著鍋裡“咕嘟”的水聲。啞女看著他笨手笨腳地洗蘿蔔,忽然覺得,這尋常的秋夜,比任何時候都讓人踏實——有滿匾的菊,有圃裡的香,有身邊這個人,就像這剛收的菊茶,泡得越久越醇,暖得人心頭髮軟,清得讓人記起日子本來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