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把院心曬得發燙,老槐樹的影子卻像把巨傘,在地上鋪了片濃蔭。啞女坐在樹蔭下的竹凳上,手裡攥著根絲線,正往竹架上繃——這是今年新收的蠶絲,白得像落雪,比去年那批發黃的粗絲細滑多了。去年此時,她也是這樣繃絲,卻總被蚊蟲咬得滿手包,小虎就舉著蒲扇在旁邊扇,扇得自己汗流浹背,說“這樣絲纔不會被蟲蛀”。
“歇會兒,喝口酸梅湯。”小虎端著個粗瓷碗從廚房出來,碗沿還掛著水珠,“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比去年的冰鎮得還涼。”他把碗往石桌上一放,彎腰看她繃的絲,指尖輕輕碰了碰,“這絲勻得很,織出來的布定比去年的細。”
啞女接過碗,酸梅湯的清冽混著冰糖的甜滑過喉嚨,比去年用野山楂泡的水更爽口。她想起去年此時,家裡的蠶絲少得可憐,繃不滿半架,小虎卻把最白的那幾縷留著,說“給你織條帕子,擦汗用著舒服”,剩下的粗絲則拿去換了粗糧,換回的玉米麪夠兩人吃半個月。如今竹架上的蠶絲繞了一圈又一圈,白得晃眼,他卻學著她的樣子,把最細的絲挑出來,說“給王婆織塊頭巾,她去年總幫咱看蠶”。
竹架旁的竹匾裡,曬著剛剝好的蠶繭,像堆小小的白玉。啞女抓起一把,繭殼上的絲絮沾了滿手,癢得她直笑。最大的那顆繭比核桃還圓,她捏在手裡轉了轉,忽然想起春蠶結繭時,小虎守在蠶房的樣子——夜裡總起來添桑葉,燈籠的光映著他的側臉,睫毛上都沾著蠶蛾的鱗粉,說“這是金貴東西,得仔細伺候”。去年的蠶房漏雨,他用塑料布蓋了又蓋,還是淋壞了半筐蠶,今年新修的蠶房嚴實得很,連風都吹不進去。
槐樹上的蟬鳴一陣比一陣急,像在催著日頭快點西斜。啞女把絲線繃得更緊了些,忽然看見絲線上落了隻蜻蜓,藍瑩瑩的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引得小虎舉著蒲扇就想撲,卻被她拉住了。“彆驚著它,”她比劃著,“去年咱在荷塘邊見的那隻,不也停在你草帽上嗎?”
小虎撓撓頭,把蒲扇放下了。去年夏天,那隻紅蜻蜓確實停在他草帽上,停了足足半晌,他就僵著脖子不敢動,怕驚飛了它,回來時脖子都歪了,卻笑著說“蜻蜓是好兆頭,今年定有好收成”。如今這隻藍蜻蜓也懂事,停在絲線上不動,像顆嵌在白絲上的藍寶石。
日頭偏西時,竹架上的絲終於繃滿了。啞女直起身捶了捶腰,小虎趕緊搬過竹凳讓她坐下,自己則往石桌上擺了盤炒蠶蛹,是用新摘的辣椒炒的,香得人直咽口水。“今年的蠶蛹比去年的肥,”他往她碗裡夾了幾個,“李嬸說這東西補身子,你多吃點。”
蠶蛹的鮮香混著辣椒的辣,在舌尖炸開。啞女想起去年此時,他們也炒過蠶蛹,卻是用鹽醃過的,又乾又硬,小虎卻把最軟的那幾個挑給她,說“你嚼不動硬的”。那時他的粗布褂子後背磨出個洞,被汗水浸得能擰出水,如今新做的月白布褂子漿洗得挺括,連袖口的盤扣都係得整整齊齊。
院牆外傳來張嬸的聲音:“小虎家的,蠶絲晾好了冇?俺家那丫頭說要學繃絲呢!”小虎趕緊應聲,張嬸推門進來,看見滿架的白絲,眼睛都亮了:“這絲真好!比去年的強百倍!前兒見你家蠶房新修的,果然養出好蠶了。”
“托嬸子的福,”小虎笑著往張嬸手裡塞了碗酸梅湯,“您嚐嚐,比去年的甜。”
張嬸喝著湯,看著啞女繃的絲,忽然說:“等織出布,給小啞做件新旗袍吧?這絲細,做出來定好看,比去年那件藍布裙俏。”
啞女的臉騰地紅了,低頭撥弄著碗裡的蠶蛹。小虎卻接話:“嬸子說得是!等織好布,就請鎮上的裁縫來做,保準比去年的衣裳合身。”
蟬鳴漸漸歇了,暮色漫進院來,竹架上的蠶絲在昏光裡泛著淡淡的銀輝。啞女收拾著竹匾,忽然發現架腳壓著片去年的粗絲,黃得像枯葉,卻被她小心地收在匣子裡——日子就該這樣,新的舊的都留著,才能看出走過的路。
往廚房走時,小虎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對銀耳環,花瓣形狀的,墜著小小的珍珠,在暮色裡閃著光。“給你的,”他撓著頭笑,“等穿新旗袍時戴,比去年的銀簪子亮。”
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兩人的臉,窗外的蛙鳴漸漸起了,一聲聲的,像在應和著鍋裡“咕嘟”的水聲。啞女摸著耳環上的珍珠,忽然覺得,這尋常的夏夜,比任何時候都讓人踏實——有滿架的蠶絲,有槐下的蔭,有身邊這個人,就像這剛晾好的新絲,細得能繞心,暖得能纏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