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下的冰棱早已化儘,滴下的水在階前彙成細流,繞著剛冒頭的青苔蜿蜒而去。啞女拎著竹籃往村外的坡地走,籃裡裝著半袋新炒的黃豆,是給尋食的春燕留的。去年此時,燕巢還空著,她天天往簷下撒穀粒,盼著燕子早些歸來,小虎總笑她“操閒心”,卻偷偷在巢下墊了層軟草,怕雛鳥掉下來摔著。
“等等我!”小虎扛著把新修的鋤頭從後麵追來,鋤柄上纏著圈紅繩,是她前幾日親手纏的,“李伯說南坡的薺菜該冒頭了,挖些回來包餃子,比去年的野莧菜鮮。”他把鋤頭往肩上挪了挪,掌心的汗浸紅了繩結,比去年那把磨得發亮的舊鋤看著精神多了。
去年此時,他們也在坡上挖野菜,卻是為了填肚子。那時的薺菜稀稀拉拉,混在枯黃的草裡難辨認,小虎總把找到的那點嫩芽全塞給她,自己啃著澀口的苦菜,說“男人吃點苦冇事”。如今地裡的麥子長勢正好,挖野菜不過是嚐個鮮,他卻比去年更上心,蹲在草叢裡扒拉半天,連片帶露水的葉子都捨不得碰。
坡上的野花開得熱鬨,紫的地丁、黃的蒲公英,像誰撒了把碎寶石。啞女蹲下來摘了朵蒲公英,對著陽光吹散絨毛,雪白的絮狀物飄向遠處的麥田,引得小虎也湊過來,一口氣吹飛了大半,絨毛沾了他滿臉,像落了層細雪。“去年你也是這樣,”他撓著臉笑,“吹得絨毛粘在餃子餡裡,還說‘這樣才帶春氣’。”
啞女拍掉他肩上的草屑,忽然看見坡下的柳樹抽出了新綠,枝條垂在溪麵上,映得流水都發了青。溪對岸的屋簷下,幾隻燕子正銜著泥來回飛,燕巢的輪廓漸漸清晰,比去年的更結實——去年的燕巢被暴雨沖塌了半邊,小虎踩著梯子補了半天,手上被瓦片劃了道口子,卻笑著說“燕子有家了,咱才安心”。
“夠一籃薺菜了。”小虎把竹籃往她麵前遞,裡麵的薺菜水靈靈的,根上還帶著濕泥,“李嬸說用豬油渣拌餡最香,咱下午就煉點豬油,比去年的素餡強。”
啞女點頭,往他嘴裡塞了顆黃豆。豆子的脆香混著青草的腥,在舌尖漫開。她想起去年煉豬油,油渣少得可憐,拌餡時隻敢放一點點,小虎卻把帶油渣的餃子全夾給她,說“你吃,我不愛吃膩的”,如今油罐裡的豬油還剩大半,他卻總說“多煉點,給你做油渣餅”。
日頭爬到頭頂時,兩人坐在溪邊的青石上歇腳。小虎從布包裡掏出兩個白麪饅頭,是今早剛蒸的,比去年的雜麪饃暄軟多了。“你看那燕子,”他指著對岸的燕巢,“銜泥時總往裡麵摻草,這樣才結實,跟咱蓋房子似的,得有筋骨。”
啞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燕子正把嘴裡的泥往巢上抹,動作又快又穩。她忽然想起前幾日,小虎在院裡修補雞棚,往泥裡摻了不少碎麥秸,說“這樣下雨不塌”,那時的他,眉頭皺著,神情認真得像在蓋新房,比去年修補漏雨的屋頂時熟練多了。
“下午去給菜苗澆水吧?”啞女忽然開口,聲音被溪水的嘩嘩聲襯得輕輕的,“去年的黃瓜苗旱死了不少,今年得多上心。”
小虎啃著饅頭,點頭時眼裡的光比溪麵的陽光還亮:“好啊,再給你種棵石榴樹,就栽在窗台下,去年你說喜歡石榴花紅。”他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對了,給你買的。”
是支木梳,梳齒打磨得光滑,梳背刻著纏枝蓮,比去年那把缺了齒的舊梳好看多了。“趕集時見貨郎賣的,”他撓著頭笑,“說這木頭能養頭髮,比牛角梳軟和。”
啞女的指尖剛碰到梳背,就被他按住了手。他的掌心還帶著鋤柄的糙,卻比溪裡的暖水更燙。“我知道你總用斷齒梳,”他的聲音有點發緊,像被風吹動的柳絲,“以後咱啥都用新的,不用再湊活。”
往家走時,夕陽把溪水染成了金紅色。小虎拎著竹籃走在前麵,薺菜的清香混著他身上的汗味,像幅浸在春光裡的畫。啞女跟在後麵,手裡捏著那支木梳,梳背的刻痕蹭著掌心,像刻進心裡的暖。
院門口的老槐樹抽出了新葉,嫩綠的芽尖在風裡輕輕晃。小虎把薺菜往牆角一放,啞女則去灶房燒水,剛點燃灶火,就聽見他在院裡喊:“快來!你看這是什麼!”
跑到院裡一看,他手裡捧著顆剛從雞窩裡撿的蛋,蛋殼帶著點淡褐,還溫乎著。“今年頭窩蛋裡最大的,”他笑得眉眼彎彎,“給你做水蒸蛋,就用新磨的澱粉勾芡,比去年的嫩。”
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兩人的臉,窗外的燕鳴還在繼續,像在應和著鍋裡“咕嘟”的水聲。啞女看著他笨手笨腳地打雞蛋,忽然覺得,這尋常的春日,比任何時候都讓人踏實——有滿籃的薺菜,有簷下的燕,有身邊這個人,就像這灶上的蛋羹,蒸得嫩嫩的,暖得人心頭髮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