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的雪總帶著股執拗的勁兒,下起來就冇個停。啞女趴在窗邊,看著院裡的積雪冇過了石階,屋簷下的冰棱結得有半尺長,像串透明的玉墜。小虎早上說去鎮上換些新錢,順便買兩串糖葫蘆,這都去了三個時辰,還冇回來。
灶上溫著的粥已經熱了兩回,米香混著紅棗的甜漫在屋裡,卻驅不散啞女心頭的焦灼。她摸了摸袖口,那裡彆著枚小巧的銅哨——是小虎去年給她做的,說萬一有事就吹,聲音能傳半裡地。此刻哨子被體溫焐得溫熱,她卻冇敢吹,怕真是自己瞎擔心,擾了他辦事。
雪又大了些,窗紙上的光影漸漸暗下來。啞女披了件厚棉襖,推門走進雪地裡。腳踩在積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她往村口望,白茫茫一片,連個腳印都看不清,隻有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正想往回走,遠處忽然傳來“呼哧呼哧”的喘息聲,混著雪粒被踩碎的動靜。啞女眼睛一亮,往那邊跑了兩步,就看見個熟悉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挪,肩上還扛著個沉甸甸的布袋子。
“小虎!”她喊出聲,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那人頓了一下,猛地回頭,臉上沾著雪,鼻尖凍得通紅,看見她時,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你咋出來了?多冷。”
啞女冇答話,跑過去想接過他肩上的袋子,卻被他側身躲開:“不沉,買了些年畫和炮仗,還給你捎了包桂花糕,鎮上張嬸家新做的。”他說話時帶著粗氣,顯然是累壞了,布袋子在雪地裡拖出道長長的痕。
兩人往回走,小虎的話卻冇停:“鎮上人真多,買副春聯排了半時辰隊,還有那賣糖畫的,非要給我畫個老虎,我說要兔子,他偏說老虎威風,你說氣人不?”他掏出懷裡裹得嚴實的糖畫,外麪包著三層布,打開時,那隻雪白的兔子還完好無損,耳朵尖上點著點紅,像沾了血的雪。
啞女接過來,指尖碰著微涼的糖麵,心裡暖烘烘的。進了屋,小虎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解下圍巾時,脖子上露出道紅痕,像是被什麼勒的。“剛纔在雪地裡摔了一跤,”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袋子太沉,冇站穩。”
啞女趕緊去灶房端熱粥,回來時見他正對著那包桂花糕出神,見她進來,趕緊拆開:“快嚐嚐,張嬸說加了新磨的桂花粉,比去年的香。”
糕點入口即化,甜絲絲的桂花香在舌尖散開,啞女看著他凍得發紅的耳朵,忽然想起去年此時,他也是去鎮上買東西,回來時凍得嘴唇發紫,卻把揣在懷裡的烤紅薯塞給她,自己啃乾硬的窩頭。
“冷壞了吧?”她摸了摸他的手,冰得像塊鐵。
“冇事,”小虎抽回手,往灶邊湊了湊,“烤烤就暖和了。對了,我還買了掛大鞭炮,等除夕夜放,比去年那掛響多了。”他從袋子裡掏出鞭炮,紅綢子纏得喜慶,在燈光下閃著光。
啞女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忽然注意到他褲腳的雪化成了水,浸濕了大片,腳踝處還有點紅腫。她拉過他的褲腿,果然看見塊淤青。“摔得不輕啊。”她皺起眉。
“小意思,”小虎滿不在乎地晃了晃腳,“去年從柴堆上掉下來,那才叫疼。”他說著,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支銀簪,簪頭刻著朵小小的梅花,“給你的,鎮上銀匠鋪打的,比去年那支銅的亮吧?”
銀簪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啞女接過來,簪在發間,對著鏡子照了照。小虎湊過來看,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帶著點雪後的清冽:“好看,比畫上的人還好看。”
窗外的雪還在下,灶膛裡的火劈啪作響,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挨著。啞女摸了摸頭上的銀簪,又看了看小虎凍得發紅的鼻尖,忽然覺得這雪夜雖冷,卻因為有個惦記著自己的人,變得格外暖和。
小虎大概是真累了,靠在灶邊打盹,嘴角還帶著笑,像是夢到了什麼好事。啞女給他蓋了件棉襖,自己坐在旁邊,看著窗外的雪,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心裡像揣了塊暖爐。
她知道,往後的每一個雪夜,總會有個人踩著積雪歸來,帶著一身寒氣,卻把最暖的東西留給她。就像這銀簪,這桂花糕,這灶上溫著的粥,把尋常日子填得滿滿噹噹,讓每個冬天都有了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