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夜來得格外早,剛過酉時,窗外就已經黑透了。北風捲著殘雪敲打著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外麵輕輕叩門。啞女把最後一盞油燈點在堂屋的條案上,燈芯“劈啪”爆了個火星,把供桌上的香爐、燭台都照得明明滅滅。
“添點柴?”小虎蹲在灶膛前,往裡麵塞了塊鬆木板。火光“騰”地竄起來,映得他側臉的輪廓毛茸茸的。去年守歲時,兩人嫌柴燒得太快,半夜去柴房抱柴,黑燈瞎火的撞翻了柴堆,滾了滿身的木屑,現在想起來,那刺癢的感覺還在身上似的。
啞女搖搖頭,往灶上的銅鍋裡添了瓢水。鍋裡煮著的是年初釀的米酒,此刻正冒著細密的白汽,甜香混著酒香漫出來,比去年那壇帶著焦味的酒醇厚多了。她想起去年守歲,兩人喝著寡淡的米酒,就著一碟炒花生,話冇說幾句就困得直點頭,今年卻備了滿滿一碟瓜子、兩盤蜜餞,連米酒裡都加了些桂圓和紅棗,甜得暖人。
條案上擺著剛包好的元寶形餃子,是留著子時吃的。啞女用布巾把餃子蓋好,指尖拂過瓷盤的邊緣,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幾分。去年的餃子是半夜匆匆包的,皮擀得厚薄不均,煮出來碎了一半,今年她特意提前包好,連褶子都捏得比往常仔細,像一個個小小的金元寶,碼在盤裡透著股喜慶。
“你看這個。”小虎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麵是兩串冰糖葫蘆,山楂紅得發亮,糖殼上還沾著點芝麻,在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集上老李頭最後兩串,被我搶來了,”他獻寶似的遞過來一串,“去年想買時早就賣完了,你當時瞅著彆家孩子吃,眼都直了。”
啞女接過來,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著冰糖的甜在舌尖炸開,像含了口濃縮的年味兒。她把另一串遞迴給小虎,見他吃得滿嘴糖渣,像隻偷食的小獾,忍不住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他的臉頰在燈光下泛著紅,像被灶膛的火烤過似的,連耳根都透著熱意。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指針慢慢往子時挪。小虎從櫃裡翻出副新牌九,是用檀木做的,牌麵光滑,帶著淡淡的木香。“來玩兩把?”他把牌洗得“嘩啦”響,“去年玩的時候我總耍賴,今年保證規矩。”
啞女笑著點頭,接過他遞來的牌。牌九在手裡沉甸甸的,比去年那副磨得邊角發白的竹牌趁手多了。兩人湊在燈下打牌,小虎故意把好牌讓給她,自己手裡捏著副散牌卻笑得格外歡。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牌麵上的“長三”“板凳”在他指尖轉著圈,像群聽話的小魚。
忽然,院門外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接著是“砰砰”的鞭炮聲,零零星星的,像在預告子時的到來。小虎把牌往桌上一推:“我去拿鞭炮!”他跑出去冇多久,就抱著捆小鞭回來,引線紅得像根小舌頭。“去年的鞭炮受潮了,響得有氣無力,”他把鞭炮掛在門框上,“今年這是新做的,保準響!”
啞女往灶上看了眼,銅鍋裡的米酒已經煮得翻滾,桂圓和紅棗浮在水麵,像顆顆圓潤的珠子。她盛了兩碗,端到條案上,米酒的甜香混著燭火的暖,在屋裡漫開來。“等子時一到就喝,”小虎搓著手,眼睛盯著牆上的鐘,“去年喝早了,後半夜困得直打盹。”
掛鐘“當”地敲了一聲,子時到了。幾乎是同時,村裡的鞭炮聲“劈裡啪啦”響成一片,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小虎點燃引線,小鞭“嗖嗖”地竄著火星,炸出滿地的紅紙屑,像鋪了層碎紅毯。啞女站在門內看著,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長,和滿地的紅紙屑疊在一起,像幅熱鬨的年畫。
回到屋裡,兩人端起米酒碰了碰碗,溫熱的酒液滑進喉嚨,帶著桂圓的甜、紅棗的香,暖得人從舌尖一直熱到心口。小虎從懷裡摸出個錦囊,紅綢麵的,繡著朵小小的並蒂蓮。“給你的,”他把錦囊塞進她手裡,“裡麵是我求的平安符,比去年那枚邊角磨破的新。”
啞女打開錦囊,裡麵的黃紙符疊得整整齊齊,還帶著點檀香。她把錦囊係在腰間,指尖摩挲著上麵的並蒂蓮,針腳細密,是他偷偷繡了好幾晚的——她前幾日在他枕下發現過繡壞的綢布,卻假裝冇看見。
掛鐘又“滴答”響了一聲,新的一年開始了。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了,隻剩下遠處偶爾的幾聲悶響。小虎往灶膛裡添了塊柴,火光重新亮起來,把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緊緊的。啞女靠在他肩頭,聞著他身上的檀木香和米酒氣,忽然覺得這守歲的燈火,比去年的更暖,因為身邊有個人,把日子裡的細枝末節都記在心上,用一把牌、一碗酒、一個錦囊,把歲末的夜填得滿滿噹噹,像這永不熄滅的燈火,亮堂堂的,照著往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