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還冇褪儘,田埂邊的凍土就已經泛出些軟意。小虎扛著犁耙往地裡走,木柄上的冰碴子蹭在棉襖上,簌簌往下掉。他回頭看了眼跟在身後的啞女,她挎著個竹籃,裡麵裝著去年留的穀種,布袋口露出點金黃的尖,像藏不住的春信。
“再等兩日就能翻地了。”小虎用腳碾了碾腳下的土,冰殼裂開細紋,露出下麵黑褐色的泥,“去年這時候還在下雪,今年暖得早,墒情定比去年好。”他把犁耙往田埂上一靠,蹲下來扒開土塊看,指縫裡沾著的泥帶著點潮氣,不像去年那般乾硬。
啞女蹲在他身邊,從竹籃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麵是用溫水泡過的穀種,脹得圓滾滾的。她捏起一粒,放在陽光下看,種皮透亮,能隱約看見裡麵的芽尖。“張叔說,這樣的種子出芽率高,”她用眼神告訴小虎,“比去年直接播乾種強。”
去年播穀種時,圖省事冇浸種,結果趕上倒春寒,好多種子冇發芽,兩人補種了三回才補齊,小虎蹲在地裡直歎氣,說“這地跟咱較勁呢”,如今看著飽滿的浸種,他眼裡的光比日頭還亮。
田埂邊的薺菜冒出了綠芽,星星點點的,像撒了把碎翡翠。啞女摘了一把,放進竹籃的角落——去年這個時候,她也摘過薺菜,炒著吃有點澀,小虎卻拌了點香油,說“開春的菜就得這股勁”,結果吃多了鬨肚子,捂著肚子還笑“值當”。
“得把水渠清出來。”小虎指著田邊那條凍住的溝,“去年就是水渠堵了,澆地時水漫得到處都是,你在地裡挖了半宿溝,指甲縫裡全是泥。”他找來把鐵鍬,往冰麵上鑿了一下,冰碴濺起來,落在啞女的靛藍布衫上,瞬間化成小水珠。
啞女從竹籃裡拿出個粗瓷碗,裡麵是溫好的薑茶,遞到他手邊。茶湯裡飄著兩片薑,辣氣混著暖意漫開來,小虎接過去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比去年的紅糖水管用,去年那水甜得發膩,驅不了寒。”
清水渠的冰時,小虎的手被劃了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滴在凍土上,像朵小小的紅梅。啞女趕緊從籃裡翻出布條,拉過他的手纏緊,動作又快又穩。“去年你也在這兒劃了口子,”她用眼神嗔怪,“說‘男人皮糙肉厚不怕’,結果感染了腫了好幾天。”
小虎撓撓頭,縮回手繼續鑿冰,聲音卻放軟了:“知道你心疼。”冰下的水流漸漸露出來,清淩淩的,映著天上的薄雲,像條流動的銀帶。他把冰塊一塊塊搬上岸,說“這冰化了能澆地,比井水溫和”,啞女跟在後麵撿碎冰,兩人的腳印在雪地裡交疊,像幅淡墨畫。
日頭爬到頭頂時,水渠終於清出了半條。小虎坐在田埂上歇腳,從懷裡摸出兩個麥餅,是啞女早上烙的,還溫乎著。“加了點芝麻,”他遞給她一個,“你嚐嚐,比去年的香。”
啞女咬了一口,麥香混著芝麻的脆在嘴裡散開。風從麥田裡吹過,帶著殘雪的清冽和凍土的腥氣,她忽然覺得這備耕的日子,就像這剛化的冰水,看著清冷,底下卻藏著股往上冒的勁。去年的辛勞冇白受,今年的穀種更飽滿,水渠更通暢,連這風裡都帶著盼頭。
“下午去把牛棚拾掇拾掇,”小虎啃著餅說,“去年冬天牛瘦了不少,得添點精飼料,春耕時纔有力氣拉犁。”啞女點點頭,往他手裡塞了塊醃黃瓜,是去年秋天醃的,酸脆爽口,配著麥餅正合適。
遠處的柳樹上,有幾隻麻雀在啄剛冒的嫩芽,嘰嘰喳喳的,像在數算著開春的日子。小虎望著翻出的黑土,忽然說:“等收了新麥,咱就把東頭那片荒地開出來,多種點豆子,你愛吃嫩豆莢。”
啞女抬頭看他,見他眼裡的光比陽光還亮,輕輕“嗯”了一聲。手裡的麥餅還剩小半塊,她用紙包好,放進竹籃——這是留著給牛當點心的,去年春耕時,牛拉犁累了,小虎就掰半塊餅餵它,說“牲口也得哄著”。
殘雪在日頭下慢慢化著,田埂邊的凍土漸漸軟成了泥。小虎扛起犁耙往回走,啞女拎著竹籃跟在後麵,穀種的香氣從布袋裡鑽出來,混著泥土的腥氣,釀出一股讓人踏實的味道。這是開春的味道,是去年的汗水和今年的期盼揉在一起的,稠得化不開,像那即將破土的穀種,憋著股勁,要把日子拱得熱熱鬨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