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剛過,簷角的雨珠還在滴答,啞女已經把蠶室的木架擦得鋥亮。架子上擺著十幾個竹匾,裡麵鋪著新鮮的桑葉,嫩得能掐出水,葉麵上還沾著點晨露,映著窗紙透進來的天光,像撒了層碎銀。這是今年第一批蠶卵,芝麻粒大小,黑得發亮,昨夜已經開始孵化,針尖大的蟻蠶正蠕動著,往桑葉深處鑽。
“桑葉得擦乾水。”小虎端著木盆進來,盆裡是剛摘的桑葉,帶著濕漉漉的綠,“去年就冇擦乾,蠶吃了帶水的葉,鬨了回病,死了小半筐,你守著竹匾掉了好幾滴淚,說‘是我冇照顧好’。”他把桑葉倒在竹篩裡,用布巾一片一片擦,動作輕得像怕碰傷了葉尖。
啞女蹲在竹匾旁,手裡捏著根細毛筆,正把紮堆的蟻蠶輕輕撥開——太密了會爭食,長得不齊整。她的指尖沾著點桑葉的汁液,綠得像抹了層顏料。“溫湯得燒好了,”她抬頭看了眼蠶室角落的陶甕,“水溫要剛好,不涼不燙,去年溫度冇控製好,蠶總不愛動,張嬸說‘蠶是嬌貴物,得像養娃似的上心’。”
陶甕裡的水是前幾日就備好的,用柴火慢慢焐著,甕口蓋著塊厚棉布,保持溫度。小虎掀開棉布,用手指試了試水溫,剛好溫乎,像春日裡的溪水。“成了,”他點點頭,“這溫度準合適,比去年那回強,上次要麼太燙,要麼太涼,折騰了好幾回才弄對。”
蠶室的窗紙糊得厚實,既能擋住外麵的風,又能透進柔和的光,牆上還掛著塊舊棉絮,是用來調節溫度的——天涼了就掛上,熱了就掀開。啞女把棉絮往旁邊挪了挪,讓風稍微透進來點:“這幾日天暖,彆悶著了,去年太捂著,蠶匾裡長了黴,清理了半天才乾淨。”
竹籃裡的桑葉漸漸擦乾了,小虎拿起幾片最嫩的,撕成碎末,撒在竹匾裡。蟻蠶嗅到葉香,立刻蠕動著圍過來,小小的身子在碎葉間鑽,像撒了把會動的黑星子。啞女看著它們,忽然想起張嬸送蠶卵時說的話:“這蠶啊,吃的是葉,吐的是絲,就像過日子,一分辛苦一分甜。”
“前兒去鎮上,見雜貨鋪賣新的蠶匾,”小虎忽然說,手裡還在撕桑葉,“竹篾編得更細,比咱這舊的透氣,等賣了繭子,咱也買兩個。”他見啞女點頭,又補了句,“再買把新的桑剪,你那把剪子都磨禿了,去年剪桑葉總費勁。”
啞女笑了,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麵是攢了些日子的銅錢,叮噹作響。“夠買匾和剪子了,”她說,“還能給你扯塊布,做件新褂子,你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小虎趕緊擺手:“先買蠶具,我的褂子還能穿。蠶養好了,啥都有了。”他看著竹匾裡的蟻蠶,眼裡的光比甕裡的溫水還暖,“去年的繭子賣了不少錢,給你買的銀簪你總戴著,今年多養兩筐,給你打對銀鐲子。”
日頭爬到窗欞上時,蠶室裡已經添了三回桑葉。蟻蠶似乎長大了點,黑亮的身子透著點灰,吃起葉來“沙沙”響,像細雨打在窗紙上。啞女往陶甕裡添了點熱水,保持溫度,小虎則把換下來的舊桑葉收拾到竹筐裡——這些殘葉能餵雞,家裡的老母雞最近正抱窩,吃了桑葉蛋,孵出的小雞準壯實。
院門外傳來張嬸的聲音:“啞女在忙呢?我來看看蠶咋樣了。”啞女趕緊迎出去,見張嬸手裡拎著個小竹籃,裡麵是幾個剛蒸的桑葉饅頭,綠瑩瑩的透著香。
“剛出的蟻蠶,精神著呢。”啞女把張嬸往蠶室裡讓,“您快來指點指點。”
張嬸蹲在竹匾旁看了看,笑著點頭:“比去年的壯!桑葉擦乾了,溫度也合適,照這樣養,秋裡準能收不少好繭。”她拿起個桑葉饅頭遞給啞女,“嚐嚐,摻了新鮮桑葉,敗火,養蠶費眼,吃這個正好。”
啞女咬了口饅頭,桑葉的清苦混著麥香,在嘴裡化開,暖得胃裡發沉。她看著張嬸和小虎說笑著討論養蠶的法子,忽然覺得這蠶室裡的溫湯,這竹匾裡的蟻蠶,都藏著過日子的踏實。就像這蠶,一口口吃著葉,一天天長大,最後吐出潔白的絲,把辛苦都織成了暖,而身邊的人,就是這蠶室裡的溫湯,一直暖著,把尋常的歲月,焐得熱熱乎乎的。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紙,在蠶室裡投下柔和的光斑。啞女坐在竹匾旁,看著蟻蠶貪婪地吃著桑葉,小虎則在旁邊編新的蠶箔,篾條碰撞的“噠噠”聲混著蠶食葉的“沙沙”聲,像首溫柔的歌。她忽然覺得這日子真好——有蠶可養,有盼頭可守,有個人在身邊,連蠶室裡的潮氣都帶著甜。這小小的蟻蠶,這溫溫的湯,還有那綠瑩瑩的桑葉饅頭,都在訴說著:日子雖細,卻能在一分分的照料裡,織出滿室的暖,滿心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