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掛在桑樹枝頭,嫩綠的芽尖裹著層薄霜,像撒了把碎玉。啞女挎著竹籃站在桑樹下,指尖輕捏著剛冒頭的桑芽,輕輕一掐,芽尖帶著點白漿落進籃裡——這是開春第一茬桑芽,最嫩,炒著吃清苦中帶點甜,還能曬乾了泡茶,去年張嬸就說“這芽子敗火,比藥管用”。
“掐尖上那三瓣就行。”小虎舉著竹竿打高處的桑芽,竹竿頭上綁著個小鐵鉤,能勾住細枝往下拽,“去年你貪多,連老葉都掐了,桑樹差點冇緩過來,夏末結的桑葚都少了一半,你還說‘桑葚少吃點,省得牙酸’。”他把勾下來的桑枝遞過去,枝上的芽尖顫巍巍的,像群受驚的綠蝴蝶。
啞女嗔怪地瞪他一眼,把桑芽捋進籃裡。竹籃的底層鋪著層棉布,怕桑芽被壓壞,籃沿還插著幾朵剛摘的野薔薇,粉白的花瓣沾著露水,把桑芽的清苦香都染得甜了些。她想起去年采桑芽的情景,也是這樣的清晨,兩人在桑樹林裡穿梭,小虎爬上樹摘高處的芽,她在樹下撿,褲腳沾了露水,涼絲絲的,卻笑得開懷。
桑樹林是村東頭的老林子,桑樹長得歪歪扭扭,卻枝繁葉茂。啞女走到最粗的那棵老桑樹下,這棵樹的桑芽最肥,像嬰兒的手指。她踮起腳夠最上麵的芽,小虎趕緊過來托著她的腰:“小心點,這樹的枝椏滑,去年李叔上樹摘桑芽,摔了個屁股墩,現在還唸叨著呢。”
啞女藉著他的力,掐下一把肥芽,落進籃裡“簌簌”響。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小虎看著她鬢角沾著的桑芽碎屑,像撒了把綠星子,忍不住伸手替她拂掉,指尖碰著她的臉頰,暖得像揣了個小炭爐。
“夠了,”啞女把籃裡的桑芽攏了攏,已經半籃了,“回去炒一盤,再曬一筐,夠吃到夏天了。”
小虎放下竹竿,幫她提著竹籃往回走。桑樹林裡的草剛冒綠,沾著露水,打濕了褲腳,涼絲絲的卻舒服。他忽然指著遠處的麥田:“你看那麥子,都開始拔節了,比去年長得旺,今年的新麥磨出的麵,定比去年的白。”
啞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麥田像片綠海,風一吹就起起伏伏,麥葉摩擦的“沙沙”聲混著鳥鳴,把春天的暖都揉進了風裡。她想起春耕時播種的情景,兩人踩著濕土撒麥種,小虎說“今年的麥子要多收兩石,給你做件新棉袍”,如今看著這綠油油的麥浪,覺得那棉袍的暖,已經在心裡慢慢滋長了。
路過張嬸家的菜地,見張嬸正蹲在畦裡摘韭菜,見了他們就喊:“采桑芽呢?今年的芽子比去年肥!我家那口子昨兒還說,等桑芽再長些,摘點喂蠶,今年想多養兩筐。”
“嬸子也采點吧,”啞女笑著揚了揚竹籃,“剛掐的,嫩得很。”
張嬸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不了,我這韭菜得趕緊摘,等會兒要去鎮上賣。你們采了桑芽,炒的時候多放倆雞蛋,香得很。”她說著,往啞女籃裡塞了把韭菜,“新割的,嫩著呢,回去攤個韭菜餅。”
往家走的路上,桑芽的清苦香越來越濃,混著野薔薇的甜,像杯剛泡好的春茶。啞女忽然覺得這桑芽初綻的日子,就像這籃子裡的綠,看著樸素,卻在一掐一捋的細緻裡,一攀一摘的笑語裡,藏著春天的鮮。它們不像桃花那樣惹眼,卻帶著股清勁,能在往後的日子裡,或炒或泡,把早春的味都留在舌尖,慢慢品。
回到家時,灶房的火已經生好了。啞女把桑芽倒在竹篩裡,用清水淘洗,白漿混著泥沙沉在盆底,桑芽卻綠得更亮了。小虎坐在灶邊燒火,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說:“等會兒炒桑芽,多放點蒜末,你愛吃蒜香的。”
啞女點點頭,往鍋裡倒了點新榨的菜籽油,油熱了,扔進蒜末“滋啦”響,香味立刻漫開來。她把桑芽倒進去,快炒了幾下,撒點鹽,起鍋時綠得發亮,像盤剛摘的翡翠。
“嚐嚐。”她給小虎夾了一筷子。
小虎嚼著桑芽,清苦中帶著蒜香,還有點回甘,忍不住咂嘴:“比去年的好吃!看來這老桑樹的芽子,就是不一樣。”
啞女也夾了一筷子,看著窗外的陽光照在桑樹枝上,嫩芽在風裡輕輕晃,忽然覺得這日子真好——有芽可采,有春可嘗,有個人在身邊,連桑芽的清苦都變得甜了。這剛綻的桑芽,這灶上的香,還有那沾著露水的褲腳,都藏著尋常日子裡的暖,像這春天的風,不疾不徐,卻把希望都吹進了心裡,等著夏天的蟬鳴,秋天的果,把每一個尋常的日子,都過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