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前的風帶著點燥熱,吹得麥田翻起層層綠浪,浪尖卻已泛出淡淡的黃,像被陽光鍍了層金。啞女站在田埂上,手裡攥著根麥秸,指尖撚著飽滿的麥穗,麥粒透過薄薄的麥殼硌著手心,硬實得像顆顆小石子——再等十日,就該開鐮了。
“今年的麥穗比去年密。”小虎扛著鋤頭從麥田那頭過來,鋤頭上還掛著片麥葉,他用手掂了掂啞女手裡的麥穗,“沉甸甸的,脫粒後準比去年多打兩成。”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彎腰薅掉田埂上的狗尾草,“這些草得除乾淨,不然收割機進來時礙事,去年就因為草太多,機器卡了三回,耽誤了半日光景。”
啞女點點頭,把麥穗放回麥稈上。她想起春耕時播種的情景,兩人踩著濕土撒麥種,小虎說“今年要把麥種拌上防蟲藥”,果然,今年的麥穗上冇見著去年那種鑽心蟲,麥粒個個飽滿,冇一個空殼。田埂邊的水渠裡淌著清水,是前幾日剛引的,潤得麥根實實的,麥稈挺得筆直,不像去年,缺水的地塊麥稈都彎了腰。
“張嬸家的麥子也黃了,”小虎指著東邊的地塊,“她家那口子說,打算後天就開始割,讓咱跟她家一起雇收割機,能便宜點。”他直起身,捶了捶後腰,“去年雇的單機,貴了兩文錢,你還說‘貴點就貴點,機器新,割得乾淨’,結果真冇掉多少麥粒,比人工割的強多了。”
啞女往他手裡塞了塊粗布巾,讓他擦擦汗。日頭漸漸毒了,曬得人麵板髮燙,她從竹籃裡拿出水壺,倒了半碗涼茶水,裡麵放了點薄荷,是前幾日在院角摘的,喝著清清涼涼的,能解乏。“先歇會兒,”她說,“等日頭偏西了再薅草,不然中暑。”
小虎接過茶碗,仰頭灌了大半,喉結滾動著,像頭乾渴的牛。“你也喝,”他把茶碗遞迴來,“你比我更熱,總在日頭底下站著看麥穗。”他忽然指著麥田深處,“你看那片,黃得最透,定是先熟的,開鐮時就從那兒開始割。”
啞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果然見那片麥田黃得發亮,像塊鋪開的錦緞。她想起去年開鐮的日子,也是這樣的晴天,收割機“突突”地在麥田裡跑,麥粒順著傳送帶流進麻袋,她和小虎跟在後麵撿掉落的麥穗,彎腰撿了一整天,腰疼得直不起來,小虎卻硬要替她,結果自己累得晚飯都冇吃多少。
田埂那頭,李叔趕著牛車來送新打的鐮刀,車板上擺著十幾把,刃口磨得雪亮。“給你們送傢夥來了,”李叔跳下車,拍了拍鐮刀,“這是特意磨的,快得很,割麥不費勁兒。去年你家的鐮刀鈍,小虎割得手起泡,還記得不?”
“咋不記得,”小虎笑著接過鐮刀,“多虧您去年送的磨刀石,不然更費勁。”他拿起一把鐮刀,在麥稈上試了試,“噌”地一聲割下一小截,刃口果然鋒利。
李叔往麥田裡看了看,讚道:“你家這麥子長得真不賴,穗大粒滿,今年定是個好收成。我家那口子說,等割完麥,想跟你們換點麥種,明年也種這個品種。”
“儘管換,”啞女笑著說,“多留了兩麻袋好種子,夠換的。”
送走李叔,小虎把鐮刀收好,又開始薅草。啞女則往竹籃裡撿拾遺落的麥穗,這些麥穗雖然少,攢起來也能磨半袋麵。她想起小時候,娘總說“顆粒歸倉”,如今自己也成了守田的人,才懂了那份對糧食的珍惜。
日頭爬到頭頂時,田埂上的草終於薅乾淨了。小虎把鋤頭扛在肩上,啞女拎著竹籃,兩人往家走,麥田在身後翻著金浪,“沙沙”的響聲像在唱豐收的歌。啞女忽然覺得這麥浪初黃的日子,就像這沉甸甸的麥穗,看著尋常,卻在一春一夏的澆灌裡,一朝一夕的守護裡,藏著最實在的盼。它們不像春花那樣嬌貴,卻帶著股韌勁,能扛住風雨,等著開鐮的那一刻,把所有的辛苦都變成倉裡的糧,鍋裡的飯。
回到家時,灶房的涼粥已經晾好了,是小米混著綠豆煮的,稠稠的,上麵結著層米油。啞女盛了兩碗,往裡麵撒了把醃菜碎,小虎端起來就喝,呼嚕呼嚕的,像在喝什麼珍饈。
“下午去鎮上買些麻袋,”啞女看著他額角的汗,“去年的麻袋破了好幾個,裝麥粒時漏了不少。”
小虎點點頭,眼睛卻望著院裡的雞窩——老母雞正領著小雞啄食,嘰嘰喳喳的像串碎珠子。他忽然笑了:“等割完麥,殺隻雞燉著吃,給你補補,這陣子你跟著我在田裡曬,黑了不少。”
啞女心裡暖烘烘的,低頭喝著粥,米香混著醃菜的鹹,在嘴裡漫開來。她知道,這麥浪初黃的日子雖然熱,卻像這碗涼粥,看著樸素,卻在一鋤一薅的力氣裡,一把一撿的細緻裡,熬出了踏實的味。等開鐮了,收割機在麥田裡跑,麥粒在麻袋裡晃,所有的等待都會變成滿倉的金黃,把日子填得滿滿噹噹,暖得像灶膛裡的火。
午後的蟬鳴漸漸響起來,像在給即將到來的豐收唱序曲。啞女坐在炕邊縫補小虎的舊草帽,草帽簷磨破了個洞,她用青布條仔細縫好,忽然覺得這夏日的午後,安靜得像幅畫——有蟬鳴,有麥香,有窗外的金浪,還有藏在麥穗裡的盼頭,把日子填得滿滿噹噹,甜得讓人捨不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