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是後半夜落的,細細密密的,打在窗紙上沙沙響,像誰在用指尖輕叩。啞女天剛亮就爬起來,披了件厚棉襖往菜園跑——苗床裡的稻種剛冒出芽尖,嫩黃得像撒了把碎金,最是經不起驟雨,得趕緊去蓋層草簾擋擋。
“慢著點,地滑。”小虎拿著草簾從後麵追上來,褲腳沾著晨露,頭髮上還掛著水珠,“我聽著雨不大,是毛毛細雨,李叔說‘春雨貴如油’,這樣的雨潤苗最是好,比去年那場急雨強多了。”他指的是去年,一場暴雨把剛出的秧苗打得東倒西歪,兩人蹲在泥裡扶了半宿,膝蓋都泡腫了。
啞女卻還是不放心,跑到苗床邊掀開塑料布一角看:芽尖上掛著小小的雨珠,亮晶晶的,非但冇被打蔫,反倒挺得更直了,像喝飽了奶水的娃娃,透著股精神頭。她鬆了口氣,指尖碰了碰芽尖,涼絲絲的,帶著點濕土的腥氣。
“你看,”小虎把草簾放在田埂上,“這雨下得勻,土麵潤得剛好,芽根能紮得更深。去年那雨太急,把土都衝板結了,苗根鑽不動,才長得蔫。”他蹲下來,用手指扒開土麵看,“根鬚都冒出來了,白生生的,比去年的密。”
雨絲在風裡斜斜地織,把菜園的土潤得發黑,散著股清新的腥氣。啞女想起育秧時拌的草木灰,此刻定在土裡慢慢化開,給芽尖添養分。她忽然看見苗床邊的向日葵種子也冒了芽,兩瓣子葉圓圓的,像對小耳朵,正豎著聽雨聲。
“前兒撒的菠菜籽也該出了。”小虎往菠菜畦裡看,果然見土縫裡冒出點淺綠,細細的像根線,“這雨一場,菜苗準能躥半寸,比澆水來得勻。”他去年種的菠菜總澆不透,長得黃瘦,啞女就挑著水桶一趟趟往畦裡運,肩膀磨出了紅印,如今看著這被雨水潤透的土,心裡踏實多了。
雨漸漸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在苗床的塑料布上,反射出細碎的光。啞女把塑料布掀開個大些的口透氣,芽尖在光裡輕輕晃,像在伸懶腰。“得勤通風,”她說,“不然悶得慌,容易爛根。”
小虎點點頭,從竹籃裡拿出個小噴壺——這是用舊酒壺改的,壺嘴鑽了幾個小孔,能噴出細霧。“張嬸說,出芽後得噴點溫水,”他往壺裡倒了點井水,又兌了點灶上的熱水,試了試溫度,“不涼不燙正好,比去年直接澆涼水強,苗不容易受激。”
他往芽尖上輕輕噴水,水霧落在嫩黃的葉瓣上,凝成小小的珠,順著葉尖往下滴,像給苗兒洗了個澡。啞女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想起前幾日他熬夜給噴壺鑽孔,手指被錐子紮了個小口,血流在木塞上,他卻笑著說“冇事,這點小傷算啥”,如今看著這好用的噴壺,心裡又暖又疼。
菜畦邊的蒲公英開了,嫩黃的花盤頂著水珠,像撒了把碎金。啞女摘了朵,彆在小虎的草帽上,逗得他抬手去摸,結果碰掉了草帽,露出被雨打濕的頭髮,貼在額頭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該回去做早飯了,”啞女幫他把草帽戴好,“張嬸說今早蒸了紅糖糕,讓咱過去嚐嚐。”
小虎應著,卻冇動,隻是盯著苗床的芽尖笑:“你看這苗,多精神,今年定能長好。等移栽的時候,咱多雇頭牛,彆像去年似的,靠人拉犁,累得你直不起腰。”
啞女搖搖頭:“不用雇牛,咱的小牛犢長大了,能幫著拉了。”她指的是去年秋收後買的小牛犢,如今長得壯實,正拴在院角的槐樹下,嚼著新冒的嫩草,尾巴甩得歡。
往家走的路上,田埂被雨水潤得軟乎乎的,踩上去陷個小坑,混著青草的香。啞女看著路邊的野草都冒出了綠,心裡忽然覺得這雨潤新苗的日子,就像這剛出芽的苗兒,看著柔弱,卻在一場春雨的滋養裡,一點陽光的照拂裡,藏著股向上的勁。它們不像夏苗那樣旺盛,卻帶著初醒的嫩,能在往後的日子裡,一點點紮根,一寸寸生長,把這早春的盼,都長成滿田的綠。
回到家時,小牛犢“哞”地叫了一聲,像是在打招呼。啞女去牛棚添了把新割的青草,小虎則坐在門檻上擦噴壺,壺嘴的水霧還冇乾,在光裡閃著亮。“等會兒吃完早飯,”他忽然說,“去後山割點嫩柴,晾著當引火柴,雨後的柴好燒,煙少。”
啞女笑著點頭,往灶房走去。灶上的粥已經熬好了,是小米混著南瓜煮的,稠稠的冒著香。她盛了兩碗,又從壇裡夾了點醃蘿蔔,脆生生的帶著點辣。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院角的月季上,花苞鼓鼓的,像要炸開似的。
她忽然覺得這日子真好——有苗可盼,有雨可潤,有個人在身邊,連雨後的風都帶著甜。這剛出的芽尖,這濕潤的泥土,還有那頂彆著蒲公英的草帽,都藏著尋常日子裡的暖,像這場春雨,不聲不響,卻把希望都潤進了土裡,等著秋天結出沉甸甸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