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蟬剛在院角的老槐樹上鳴起第一聲,啞女就搬出了竹製的織網架,架在簷下的陰影裡。竹架上纏著粗麻繩,是前幾日拆了舊漁網重新撚的,繩頭浸過桐油,泛著深褐的光,帶著點清苦的木味。她拿起兩根竹梭,指尖一挑一壓,麻繩就在架上織出菱形的網眼,像給空氣裁了件鏤空的衣裳。
“這網眼得織勻些,”小虎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草帽往竹筐上一扔,額角的汗珠子滾進衣領,“不然小魚容易漏出去,大魚又卡不住。去年那網就是眼太大,忙活半宿隻撈著幾條麥穗魚,你還笑我‘網眼比魚肚子都寬’。”他蹲下來幫她理麻繩,掌心的老繭蹭過繩結,把鬆動的地方捏得緊實。
啞女抬頭瞪他一眼,竹梭卻輕輕落在他的胳膊上,冇捨得用力。去年他確實笨手笨腳,跟著李叔學織網,織到半夜把網眼織成了大小不一的窟窿,最後還是她拆了重織,他蹲在旁邊遞水遞布,說“以後這活就歸你,我負責扛網去河邊”。
簷下的竹匾裡曬著新收的綠豆,綠得發亮,風一吹就晃出細碎的影子,落在她的藍布圍裙上。她想起端午時包的綠豆粽,他非說要放鹹蛋黃,結果鹽放多了,鹹得直伸舌頭,卻還是把最大的那個塞給她,說“鹹點才下飯”。
“前兒去鎮上,見雜貨鋪賣新的網墜子,”小虎忽然說,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麻繩,“鉛做的,比咱用陶片墜著沉,扔出去能紮得更深。我攢了些錢,等網織好就去買幾個。”
啞女手裡的竹梭頓了頓,往他腳邊指了指——他的草鞋又磨破了個洞,腳趾頭都露了出來。她早備好了新的麻線,打算今晚就給他編雙新的,比舊的厚實些,鞋頭還綴上兩個小網結,像他總說的“打魚人的記號”。
“鞋能穿,”小虎趕緊把腳往後縮了縮,“網墜子才重要,不然到了汛期,大魚都遊進深水區,冇沉墜的網根本撒不到地方。”他見她還盯著鞋看,又補了句,“等撈著大魚換了錢,先給你扯塊花布做新衫,再給我自己納鞋底,成不?”
啞女被他逗笑了,竹梭在手裡轉得飛快,網眼一行行往上爬,像給竹架披了件漸長的蓑衣。陽光穿過槐樹葉,在網麵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把菱形的網眼照得透亮,能看見遠處田埂上吃草的牛羊,像綴在網眼裡的小石子。
日頭爬到竹架頂上時,漁網已經織了半人高。啞女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小虎趕緊搬來個棉墊墊在她身下:“歇會兒,我給你扇扇。”他拿起草帽往她臉上扇風,風裡帶著麥秸的香,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飄起來,像水邊的蘆葦。
院門外傳來李叔的笑聲,他手裡拎著個竹簍,裡麵裝著兩條銀光閃閃的鯽魚:“剛從河裡撈的,給你們添個菜。”他湊過來看漁網,眼睛一亮,“這網織得比去年的強!你看這網眼,方方正正的,小虎這下能撈著大傢夥了。”
小虎撓著頭笑,往李叔手裡塞了把綠豆:“您拿回去煮綠豆湯,解暑。”
李叔接過綠豆,又拍了拍小虎的肩膀:“等網織好了,喊上我,咱去下遊的深潭試試,聽說那兒藏著斤把重的大鯉魚。”
風捲著槐花香穿過簷下,把織網的“沙沙”聲都染得發甜。啞女低頭繼續織網,竹梭穿過繩結時,彷彿能聽見河水在網眼裡流淌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汛期的期待,把尋常的日子織得嚴嚴實實,像這漁網一樣,能兜住所有順水而來的驚喜。
夕陽斜斜照進來時,漁網的邊緣已經綴上了陶片墜子,是去年剩下的,形狀雖不規整,卻沉甸甸的很實在。小虎拎著網角抖了抖,網眼在空中張合,像隻展翅的大鳥。“明兒一早就去河邊試試,”他眼裡閃著光,“撈著魚給你做魚羹,放你愛吃的嫩豆腐。”
啞女看著他興奮的樣子,忽然覺得這織好的漁網,就像他們過的日子,看著普通,卻藏著撚了又撚的麻繩,織了又織的網眼,還有藏在網角的陶片墜子,把所有的盼頭都墜在裡麵,等著汛起來時,一網兜住滿河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