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剛爬上竹籬笆,啞女就搬了竹凳坐在院心,藉著月光擺弄那張破損的漁網。網眼被大魚掙開了好幾個窟窿,粗麻繩磨得發毛,像堆亂糟糟的枯草。她找出針線笸籮,裡麵的麻線浸過桐油,黑亮亮的,穿在粗針上,針尖劃過網眼時發出“嘶嘶”的輕響,像春蠶在啃桑葉。
“這窟窿夠大的,”小虎蹲在旁邊劈柴,斧頭落下的“砰砰”聲驚飛了簷下的夜蛾,“昨兒撒網時太急,冇瞅見水裡的樹樁,不然也不會刮成這樣。”他撿起塊劈好的柴,往灶房送,回來時手裡多了個粗瓷碗,“張嬸給的酸梅湯,冰在井裡鎮了半天,你喝點解乏。”
啞女接過碗,酸梅的清冽混著井水的涼,順著喉嚨滑下去,把夏夜的燥熱壓下去大半。她低頭看那漁網,最大的窟窿在網中央,像隻睜著的圓眼睛,去年也在這位置補過一次,當時用的線細,冇撐過半個月。
“得用雙股線。”她抽出兩根麻線,在指尖搓成一股,比單股粗了一倍,“這次縫得密些,再遇見大草魚也掙不破。”
小虎湊過來看,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網麵上,像塊補丁。“我來幫你撐著網邊?”他的手指剛碰到麻繩,就被啞女拍開——他那粗笨的手指,上次幫著遞線,差點把好的網眼也扯爛了,最後還得她一點點修。
“你劈你的柴。”啞女嗔怪道,眼裡卻含著笑。去年冬天他也是這樣,非要幫她納鞋底,結果針腳歪得像爬蟲,還紮破了三次手,她一邊罵他笨,一邊悄悄把他納的那半隻拆了重納,卻把他紮出血的那塊布留著,縫成了個小荷包。
院角的南瓜藤順著竹架往上爬,葉子上的露珠被月光照得發亮,像撒了把碎銀。啞女補到網邊緣時,發現有個陶片墜子鬆了,繩子磨得隻剩幾根絲。這墜子是她去年親手捏的,燒陶時火候冇掌握好,邊緣有點歪,小虎卻偏說“這樣才獨一無二”,每次撒網都特意把這墜子朝下。
“墜子得重新綁。”她解下舊繩,從笸籮裡翻出根新的麻繩,三股纏在一起,牢牢係在陶片上,打了個死結又加個活結,“這樣就掉不了了。”
小虎劈完柴,搬了個矮凳坐在她對麵,手裡轉著根柴禾,眼睛盯著她的指尖。麻線在網眼間穿梭,像條黑色的小蛇,轉眼就把窟窿補得嚴嚴實實,連針腳都藏得極好,不細看根本看不出補過的痕跡。
“你這手藝,去鎮上縫補鋪當師傅都成。”他由衷地讚歎,“上次李叔家的漁網破了,讓他婆娘補,結果補得歪歪扭扭,網眼都堵了一半,撈魚時淨掛水草。”
啞女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抿了口酸梅湯。夜風拂過槐樹葉,帶著點涼意,把灶房的柴火味也捲了過來。她忽然想起傍晚收網時,小虎扛著破網回來,一臉懊惱,說“本來能撈著那條大的,就差一點點”,她當時冇說話,隻是接過網,心裡卻想著“明兒補好網,再去撈回來”。
“對了,”小虎忽然想起什麼,“後日是集市,咱把前幾日撈的小魚曬成魚乾,換點紅糖回來,給你做紅糖糕。”
啞女抬頭看他,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嘴角還沾著點酸梅湯的漬。她想起去年他也是這樣,說要給她買花布,結果換了袋糙米,說“先填飽肚子纔有力氣想彆的”,卻在夜裡偷偷去山上采野蜂蜜,回來時被黃蜂蟄了好幾個包。
網中央的大窟窿終於補好了,啞女把網提起來抖了抖,月光透過網眼落在地上,像鋪了塊帶花紋的布。她滿意地點點頭,正想把網收起來,小虎卻突然說:“再等會兒,我去拿樣東西。”
他跑進屋裡,很快拿著個小布包出來,打開一看,是幾顆瑩白的珠子,表麵有點不平整,卻透著溫潤的光。“前幾日在河邊撿的,像是蚌殼裡出來的,”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看著好看,給你串個手鍊?就用補網剩下的麻線。”
啞女拿起一顆珠子,觸手冰涼,月光照在上麵,映出她的影子。她忽然覺得,這夏夜的補網聲,這酸梅湯的清冽,還有他手裡的珠子,都是日子裡最溫柔的模樣。它們不像白日的忙碌那樣慌張,卻像這補好的漁網,在月光下靜靜舒展,把所有的缺憾都縫成圓滿,藏著說不出的暖。
收網時,小虎非要自己扛著,說“補好了就是新網,得輕著點放”。啞女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張漁網,難免有破洞,卻總能被耐心和在意補得完好如初,在往後的日子裡,繼續兜住滿河的星光和希望。
月光漫過院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網眼裡那根看不見的線,緊緊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