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溪漲了水,漫過岸邊的青石板,帶著上遊融化的雪水,涼得像塊浸在井裡的玉。啞女把木盆放在水流較緩的地方,裡麵泡著剛織好的粗麻布,灰撲撲的布麵在水裡舒展開,像片皺巴巴的雲。她拿起搗衣杵,“砰砰”地捶打,水花濺在藍布褲腳上,洇出深色的斑,卻半點不覺得冷。
“這布織得密,得多捶兩遍才軟和。”小虎蹲在下遊剖竹篾,青黃的竹條在他手裡翻飛,剖得薄如蟬翼,“去年你織的那塊,我總說糙得硌人,其實是冇捶透,後來墊在褥子底下,倒越睡越軟了。”他抬頭時,竹篾的尖角差點劃到臉,啞女慌忙用搗衣杵指了指他的手,他嘿嘿一笑,把竹篾往水裡浸了浸,“這樣就滑溜了。”
啞女嗔怪地瞪他一眼,搗衣杵卻輕輕落在他的草鞋上。草鞋的麻繩鬆了口,是前幾日上山砍柴磨的,她早看在眼裡,打算今晚就拆開重編。去年他也是這樣,鞋破了總說“還能穿”,結果在結冰的山坡上摔了跤,膝蓋腫得像個饅頭,她守在灶邊煎藥,守到後半夜才閤眼。
溪對岸的野櫻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水麵,順流漂到木盆邊。啞女伸手撈起一片,放在鼻尖聞了聞,清甜味混著麻布的草木香,像浸了蜜的涼茶。她想起去年此時,也是在這溪邊,小虎摘了大把櫻花插在她的發間,說“比鎮上繡坊的絹花好看”,結果被蜜蜂蟄了手背,腫得像個紅蘿蔔,卻還笑“這花招蜂,說明你招人疼”。
“篾條泡得差不多了。”小虎把浸軟的竹篾撈起來,在膝蓋上壓出弧度,“編個小竹籃給你,裝針線正好,比那個豁口的笸籮強。”他的手指被竹篾劃了道細口,滲出血珠滴在水裡,暈開一小片紅,他卻不在意地往嘴裡吮了吮,“這點傷,不及你織布磨的繭子疼。”
啞女停下手裡的活,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去年冬天熬的豬油膏,用蜂蠟封著,專治小傷口。她拉過他的手,把膏體抹在傷口上,指尖的溫度透過膏體傳過去,小虎的手微微一顫,像被溪水裡的暖陽燙了下。
“前兒張嬸說,鎮上的布莊收新麻布,”他忽然說,眼睛望著遠處的田埂,“咱多織幾匹,換點錢給你扯塊花布,做件新衣裳。”
啞女搖搖頭,指了指他磨破袖口的褂子。他這纔想起,自己的衣裳補丁摞著補丁,卻總惦記著給她添新物。去年秋收後換的那匹藍布,他說“你穿藍的好看”,結果自己依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說“莊稼人不用講究”。
日頭爬到頭頂時,麻布已經捶得半乾,灰撲撲的布麵透出點柔軟的白。啞女把布擰成麻花,往竹籃裡塞,小虎則把剖好的竹篾捆成一束,說“回去就編籃子,晚飯前準能成”。
往家走的路上,溪水在腳邊叮咚響,像在數著他們的腳印。路過菜園時,張嬸正在澆菜,見了他們就喊:“啞女的手真巧,這麻布捶得發亮,比布莊賣的還勻淨!”
“等織好了給您送半匹,做個新口袋裝糧食。”啞女笑著應,心裡卻想著,今晚得把小虎的草鞋編好,再把他那件舊褂子的袖口補補,用新染的青線,繡朵小小的櫻花,像此刻漂在溪水裡的花瓣,藏著說不出的春意。
到家時,炊煙已經纏上了屋簷。啞女把麻布晾在繩上,灰布在風裡輕輕晃,像麵樸素的旗子。小虎坐在門檻上編竹籃,篾條碰撞的“噠噠”聲混著灶房的柴火聲,把春日的暖都織進了尋常的煙火裡。
“籃子的提手給你纏上布條,”他忽然抬頭,眼裡的光比溪水裡的碎陽還亮,“免得硌手。”
啞女冇說話,隻是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光映著她的臉,她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浣紗的溪水,看著平淡,卻在捶打的力道裡,編織的細密裡,慢慢變得柔軟、綿長,帶著股淡淡的草木香,藏著說不出的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