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掛在麥葉尖上時,田埂已經熱鬨起來。啞女彎腰把捆好的秧苗解開,嫩綠的葉片上沾著水珠,在晨光裡閃得像碎玻璃。她赤腳踩在剛翻過的泥裡,涼絲絲的軟泥從腳趾縫裡擠出來,帶著股腥甜的土氣——這是開春的第一茬秧,得趁墒情正好時插下去。
“這邊的泥得再踩實點,”小虎扛著木犁從田那頭過來,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濺滿了泥點,“昨兒試插了幾棵,夜裡被水泡得歪了。”他把犁往田埂邊一靠,蹲下來幫她理秧苗,指尖掐掉多餘的黃葉,“你看這苗,根鬚白生生的,準能長得旺。”
啞女點點頭,拿起一束秧苗往水裡蘸了蘸,再插進泥裡。她的動作不快,卻插得筆直,株距勻得像用尺子量過。去年第一次插秧,她總把苗插得東倒西歪,小虎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結果自己插的苗被水衝得隻剩一半,最後還是她返工重插,累得直不起腰。
田埂邊的水渠裡,水“嘩嘩”地流,是前幾日小虎和李叔一起疏通的。去年的渠底積了太多淤泥,水根本流不動,他跳進渠裡清了半天,上來時渾身是泥,像隻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水牛,卻咧著嘴說“這下苗渴不著了”。
“歇會兒吧。”小虎從田埂上的竹籃裡拿出個粗布包,裡麵是剛烙的玉米餅,還帶著灶膛的餘溫,“張嬸給的鹹菜,就著餅吃正好。”
啞女接過餅,咬了一口,玉米的香混著鹹菜的鹹,在嘴裡漫開來。她看著小虎坐在田埂上,腳邊放著個豁口的粗瓷碗,裡麵盛著涼白開,喝一口就抹抹嘴,忽然覺得這田埂上的時光,這插著的秧苗,還有他被太陽曬紅的臉頰,都是日子裡最實在的模樣——不像簷下曬醬那樣需得精心伺候,卻帶著泥土的韌勁,水的活氣,把汗水都滲進土裡,等著秋天長出沉甸甸的希望。
日頭爬到頭頂時,兩人已經插完了半畝地。綠油油的秧苗在水裡立著,像排整齊的小兵,風一吹就輕輕晃,把水麵盪出細碎的漣漪。啞女直起身揉腰,小虎趕緊過來幫她捶背,掌心的老繭蹭過她的後背,有點癢,卻很舒服。
“下午換我來,你去歇著。”他的聲音帶著點啞,是被日頭曬的,“你這腰去年扭過,彆累著。”
啞女搖搖頭,指著遠處的桃林:“等插完這畝,去摘幾個青桃,醃在醬菜壇裡,去年的醃桃你說酸得過癮。”
小虎笑著應了。去年的醃桃確實酸,他卻空口吃了小半壇,酸得牙都倒了,還硬說“開胃”,結果晚飯多喝了兩碗粥。那時的醬菜壇還是個豁口的,今年換了個新的,陶土的顏色帶著點淺黃,是鎮上老窯匠新燒的,說比舊壇更透氣。
水渠邊的野草長得正旺,啞女順手拔了幾把,扔在田埂上——這些草能當綠肥,等曬乾了埋進土裡,比買的化肥還管用。小虎見了,也跟著拔,兩人你一把我一把,冇多久就堆了一小堆,像座小小的綠山。
“前兒去鎮上,見有賣新秧苗的,”小虎忽然說,手裡還攥著把草,“有茄子苗、辣椒苗,咱也買幾棵,種在菜園裡,夏天就能吃上新鮮的。”
啞女點頭,眼裡亮閃閃的。夏天的茄子燒辣椒,是她最愛吃的菜,小虎總說她做的比張嬸的還香,其實是他總往菜裡多放半勺她醃的豆瓣醬。
夕陽斜斜照在田裡時,最後一棵秧苗插完了。兩人站在田埂上,看著滿田的綠,像鋪了塊巨大的綠綢子,風一吹就起波浪。小虎忽然拉起啞女的手,往家走:“回去晚了,粥該涼了,張嬸說今兒給咱送新蒸的饅頭。”
啞女跟著他走,赤腳踩在田埂的草地上,軟乎乎的。泥點濺在褲腿上,像開了朵朵小黃花。她忽然覺得,這插秧的日子,就像這田裡的苗,看著普通,卻在汗水的澆灌下,陽光的照耀下,慢慢紮根,生長,把春天的希望,都藏進泥土裡,等著秋天給個沉甸甸的答案。
回到家時,炊煙已經漫過屋頂。啞女去井邊打水洗手,井水涼絲絲的,洗去手上的泥,卻洗不掉指尖那點淡淡的土腥氣——那是春天的味道,是日子的味道,踏實得讓人心裡發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