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漫過青石板時,帶著點初夏的暖意。啞女把木槌浸在水裡,泡得發脹的棉布在石上鋪開,像塊皺巴巴的雲。她掄起木槌往下砸,“砰砰”的聲響撞在水麵上,驚得石縫裡的小魚竄進深處,隻留下圈淡淡的漣漪。
“這藍布衫得多捶捶,”小虎蹲在下遊漂洗野菜,翠綠的馬齒莧在水裡盪來盪去,“袖口沾了泥,前兒你去地裡拔草蹭的。”他抬頭看她,陽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水裡,木槌起落間,影子也跟著晃,像株搖搖擺擺的蘆葦。
啞女“嗯”了一聲,木槌落在布麵上,濺起的水珠打在她的褲腳,洇出片深色。這藍布衫是去年用染好的靛藍布做的,她特意留了寬袖口,說乾活方便,如今卻磨得發毛,邊角還沾著洗不掉的泥漬——就像她和小虎過的日子,看著不鮮亮,卻帶著股耐活的韌勁。
溪對岸的野薔薇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進水裡,順著水流漂到她腳邊。啞女伸手撈起一片,放在鼻尖聞了聞,清甜味混著皂角的澀,像浸了蜜的涼茶。她想起去年此時,也是在這溪邊,小虎摘了朵最大的薔薇彆在她發間,說“比鎮上繡坊的花好看”,結果被蜜蜂蟄了手,腫了好幾天。
“野菜洗好了,”小虎把馬齒莧裝進竹籃,水珠順著籃底往下滴,在石頭上積成小小的水窪,“回去焯一下,拌上蒜泥,配玉米粥正好。”他湊過來看她捶衣,見她額角滲了汗,從懷裡掏出塊粗布巾遞過去,“擦擦,彆讓汗漬沾了布衫。”
布巾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啞女接過來,胡亂擦了擦臉,卻把嘴角的皂角沫蹭到了臉頰。小虎看得笑出聲,伸手替她抹掉,指尖的粗糙蹭過皮膚,像被曬熱的砂粒,帶著點癢。
“笑啥?”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木槌卻輕輕落在他的褲腿上,冇捨得用力。
“笑你像隻沾了麵的小老鼠。”小虎抓住她的手腕,把木槌接過來,“我來捶會兒,你歇著。”他掄起木槌的樣子比她用力,布衫在石上被捶得啪啪響,濺起的水花更高,打濕了他的衣襟,他卻不在意,說“這樣才洗得乾淨”。
啞女坐在石頭上,看著他笨拙卻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溪畔的搗衣聲,這流水的嘩嘩聲,還有他被風吹起的衣角,都是日子裡最鮮活的模樣。它們不像冬夜的炭火那樣安靜,卻帶著溪水的流動,草木的生長,把尋常的時光敲打得熱熱鬨鬨。
日頭爬到頭頂時,衣物已經捶得半乾。啞女把它們擰成麻花狀,往竹籃裡塞,小虎則把野菜籃子挎在肩上,說:“前兒張嬸送的那罐豆瓣醬該開封了,晚上用它炒馬齒莧,準香。”
往家走的路上,溪水在腳邊叮咚響,像在跟著他們的腳步唱歌。路過桃林時,枝頭已經掛了青綠色的小桃,圓滾滾的像串珠子。小虎伸手摘了個,擦了擦就往嘴裡塞,酸得直皺眉,卻還是嚥了下去:“等熟了,摘一籃給你做桃醬。”
啞女笑著點頭,想起去年的桃醬,他熬得太稠,糊了鍋底,卻硬說“這樣纔有焦香”,結果兩人蘸著窩頭吃了半罐。那時的鍋鏟還冇換,木柄上的裂痕還是他用布條纏的,如今新換了竹柄,光滑得很,卻總覺得不如舊的順手。
回到家時,炊煙已經漫過屋頂。啞女把衣物晾在繩上,藍布衫在風裡輕輕晃,像麵小小的旗子。小虎在灶房燒火,鍋裡的水“咕嘟”響,馬齒莧的清香混著柴火的煙味漫出來,纏在院角的石榴樹上,把新結的花苞都熏得發亮。
“衣裳晾得真齊。”小虎探出頭看,眼裡的光比灶膛裡的火還亮,“比鎮上染坊晾的還好看。”
啞女冇說話,隻是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光映著她的臉,她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晾著的藍布衫,看著普通,卻在溪水的捶打下,陽光的晾曬下,慢慢變得柔軟、乾淨,帶著股淡淡的皂角香,藏著說不出的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