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掛在槐樹葉上時,啞女已經搬了竹凳坐在樹下,麵前擺著個豁了口的針線笸籮。笸籮裡的物件擺得齊整:頂針套在棗木線軸上,紅、藍、白三色線繞得像小陀螺,幾枚鏽跡斑斑的針彆在漿好的布殼上,最底下壓著張泛黃的鞋樣——是去年張嬸給畫的,鞋頭帶著點圓弧形,比方頭的俏氣。
“這布殼漿得夠挺括。”小虎挑著兩桶井水從河邊回來,扁擔還壓在肩上就湊過來看,“比上次的厚了兩層,冬天穿準保暖和。”他放下水桶,伸手戳了戳布殼,硬邦邦的像塊薄木板,“用了多少麪漿?我瞅著比咱家蒸饅頭的麵還多。”
啞女冇應聲,拿起剪刀沿著鞋沿裁布。布殼是用碎布頭一層層粘的,有她前幾年穿舊的青布衫,有小虎磨破的藍布褂,還有塊邊角料帶著朵褪色的桃花——是前年趕廟會時買的花布,當時他說“這花配你”,結果冇穿幾次就被樹枝勾破了,她捨不得扔,剪了碎塊攢著。
“裁得真齊。”小虎蹲在旁邊,看著她手裡的剪刀像長了眼睛,沿著鞋樣邊緣遊走,連最尖的鞋頭都剪得圓潤光滑。他忽然想起什麼,跑回屋拎出個紙包,“給,昨兒去鎮上見布鋪處理零頭布,挑了塊藏青的,摸著厚實,做鞋麵正好。”
紙包裡的布抖開時,帶著股淡淡的皂角香,是漿洗過的。啞女摸了摸布麵,經緯密得很,確實耐穿。她抬頭衝他笑了笑,眼角的細紋像槐樹葉的紋路,溫柔得很。
針線笸籮裡的頂針被陽光照得發亮,啞女套在中指上,拿起枚粗針穿線。線是她自己紡的棉線,撚得緊實,穿針時卻總滑偏。小虎看得急,伸手要幫忙,被她拍開——他那粗手指,穿針比搬石頭還費勁,上次幫她穿線,線冇穿進針孔,倒把線頭撚成了個小疙瘩。
“我來我來。”張嬸挎著菜籃子從巷口經過,嗓門亮得很,“你這丫頭就是犟,穿巷哪有讓漢子等的道理。”她放下籃子,三兩下就把線穿好,還在尾端打了個結,“看,這樣拉線時就不容易脫了。”
啞女接過針線,在布殼上紮下第一針。針尖穿過布層時發出“噗”的輕響,頂針頂著針尾,把線拉得緊繃。她納的是“萬”字紋,一針壓一針,像給鞋底鋪了層細密的網,張嬸說這樣的針腳“能抗住三年的磨”。
小虎蹲在旁邊剝花生,剝好的仁都扔進個粗瓷碗裡。啞女納完一行,他就往她嘴裡塞一顆,花生仁飽滿得很,是前幾日在集市換的。陽光穿過槐樹葉,在布殼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把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疊在一處,像幅浸了水的墨畫。
“對了,”小虎忽然想起事,“後日李大叔家嫁閨女,送了帖來,讓咱去吃席。”他撿起塊花生殼,在地上畫著,“聽說要擺流水席,有你愛吃的糯米丸子。”
啞女的針頓了頓,抬頭看他,眼裡帶著點期待。去年吃席時,她冇搶著糯米丸子,小虎就把自己碗裡的全夾給她,結果被同桌的小孩笑“怕媳婦”,他紅著臉說“我樂意”。
針線笸籮裡的線軸轉了又轉,太陽爬到頭頂時,鞋底的前半部分已經納完。啞女直起身揉肩膀,小虎趕緊搬過竹凳讓她靠著,自己拿起冇納完的鞋底比劃:“剩下的我來?”他納的針腳歪歪扭扭,像爬著串小蟲子,卻總愛搶著乾活。
啞女搖搖頭,把鞋底往笸籮裡收。張嬸說得對,納鞋底是細活,急不得。她看著小虎把剝好的花生仁倒進布袋,忽然覺得這槐樹下的日子,就像她手裡的線,看著簡單,卻得一針一線慢慢來,才能織出緊實的暖。
晚風起來時,槐花落了一地,像鋪了層碎雪。啞女把納好的半隻鞋底放進笸籮,上麵的“萬”字紋在暮色裡若隱若現。小虎拎著笸籮往屋走,說:“明兒我去山上砍根棗木,給你做個新的針線笸籮,這豁口的該換了。”
啞女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尋常的日子,就像納鞋底的線,一頭牽著柴米油鹽,一頭牽著彼此,縫縫補補裡,全是熨帖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