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下的竹匾裡,豆瓣在日頭下曬得發亮,裹著鹽粒的外殼微微開裂,透出點暗紅的油光。啞女戴著草帽,用長柄木勺輕輕翻動,勺底劃過竹篾的“沙沙”聲,混著簷角麻雀的嘰喳,像支細碎的曲子。
“這醬得曬足四十天,”小虎蹲在門檻上編竹籃,篾條在他手裡翻飛,“去年曬到三十天就急著開封,結果酸得倒牙,你還說有股清冽味。”他抬頭看她,竹篾的影子落在臉上,像幅淡墨畫。
啞女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木勺往匾裡重重一磕,濺起幾粒豆瓣。去年的醬確實酸,她卻捨不得說不好——那是他蹲在灶前守了三個時辰,用新收的黃豆慢慢熬的,額頭的汗珠子掉進醬盆裡,他都冇顧上擦。
“今年聽張嬸的,加了把花椒籽,”她用木勺劃開醬層,底下的豆瓣紅得更深,像浸了酒的瑪瑙,“說這樣能去澀,還香。”
小虎手裡的篾條頓了頓,編好的籃底忽然歪了個角。他撓撓頭,拆了重編:“昨兒去鎮上,見雜貨鋪有賣醬引子的,掌櫃的說撒一把,曬出來的醬能甜三分。”
“不用,”啞女把木勺放進旁邊的瓷盆,“咱自己做的,就按老法子來。”她記得娘說過,好醬得靠日頭曬、夜風涼,急不得。就像院裡的石榴樹,去年遭了蟲災,以為活不成,今年開春卻冒出新芽,如今枝頭的花苞都攢著勁地長。
日頭爬到頭頂時,醬香味漸漸濃了,帶著點發酵後的醇厚,鑽進隔壁李嬸的院子。李嬸挎著菜籃過來,站在籬笆外嗅了嗅:“你家這醬曬得地道,比去年的香多了。”
“等好了給您裝一罈。”啞女笑著應,手裡的木勺冇停。李嬸的目光落在竹匾旁的布包上,那是小虎前幾日從山裡采的野蜂蜜,用它拌醬,能添層潤甜。
“小虎這竹籃編得越發好了,”李嬸又誇,“上次見他編的筐,方方正正,比集上賣的還周正。”
小虎手裡的篾條忽然滑了手,差點戳到指尖。他嘿嘿笑:“瞎編的,能裝東西就行。”說著加快了速度,竹條碰撞的“噠噠”聲也跟著急了些。
啞女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嘴角悄悄翹起來。她記得他初學編竹器時,手指被篾條劃得全是小口子,卻非要跟張叔學,說“以後編個大筐給你裝衣裳”。如今他編的竹籃,不僅能裝衣裳,還能裝下她曬的醬菜、醃的青梅,滿滿噹噹的,都是日子的模樣。
傍晚收醬時,啞女往匾上蓋了層細紗布,防著夜裡的露水和蟲兒。小虎把編好的竹籃遞過來:“裝醬菜正好,你看這格子,透風,不容易壞。”籃子不大,卻編得緊實,提手處還特意纏了圈軟布,怕硌手。
啞女接過來,指尖撫過軟布,溫溫的,是他用前幾日做鞋剩下的棉布纏的。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給她編的暖手籠,竹骨歪歪扭扭,卻塞了厚厚的棉絮,暖得很。
“明兒去摘些辣椒,”她把竹籃掛在房梁上,“切碎了拌進醬裡,等秋收時配玉米餅子吃。”
小虎正在劈柴,斧頭落下的“砰砰”聲頓了頓:“我去摘,後山的野辣椒紅得正好,夠辣。”他記得她愛吃辣,去年秋天摘的辣椒曬成乾辣椒,至今還剩小半串掛在灶邊,炒菜時捏兩個,香得能多扒半碗飯。
夜裡起了風,吹得窗紙“撲撲”響。啞女起身去看簷下的醬匾,月光落在紗布上,像撒了層霜。小虎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件厚褂子,輕輕披在她肩上:“夜裡涼,彆凍著。”
醬香混著夜風裡的桂花香飄過來,啞女裹緊褂子,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壇正在發酵的醬,初時帶著生澀的鹹,慢慢曬著、晾著,就釀出了醇厚的香,藏著陽光的暖,夜風的清,還有兩個人手心的溫度。
“等醬曬好了,”她輕聲說,“給張嬸、李嬸都送點。”
“嗯,”小虎應著,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彆到耳後,“再留些,冬天燉肉時放一勺,準能多燉出兩碗湯。”
月光淌過簷角,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像撒了把碎銀。竹匾裡的豆瓣還在悄悄發酵,等待著四十天後,那壇藏著日月精華的醬香,在煙火裡,釀成更綿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