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把曬穀場烤得發燙,金黃的稻粒在竹匾裡攤成厚厚的一層,像鋪了滿地碎金。啞女戴著草帽,握著木耙輕輕翻動穀粒,指尖沾著細碎的稻殼,混著汗水黏在手背上。
“歇會兒不?”小虎挑著空籮筐從田埂那頭回來,竹扁擔在肩頭磨出淡淡的紅痕。他把筐子往樹底下一放,從懷裡掏出個粗布包,“張嬸給的山楂糕,解解膩。”
啞女直起身,捶了捶腰。曬了一上午的穀,後背早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像層濕紙。她接過山楂糕,咬了一口,酸溜溜的甜汁立刻漫開,把喉嚨裡的乾渴壓下去不少。“剩下的穀穗,下午能割完不?”她望著遠處的稻田,金黃的稻浪在風裡滾,像冇織完的錦緞。
“差不多,”小虎蹲下來幫她翻穀粒,木耙劃過竹匾,發出“沙沙”的輕響,“下午叫上二柱他們,人多快些。”他忽然指著穀粒堆裡的一抹亮紅,“你看,去年掉的紅豆發了芽,混在稻子裡竟長熟了。”
啞女湊過去看,果然見幾粒飽滿的紅豆藏在稻粒間,紅得像滴在金箔上的血。她小心地把紅豆撿出來,放進隨身的小布袋裡——這是去年做紅豆糕時剩下的,冇想到落在穀倉角落,竟悄悄紮了根。
日頭爬到頭頂時,二柱帶著幾個後生扛著鐮刀來了。“虎哥,嬸子!”二柱嗓門亮得像敲銅鑼,“我娘說晚上燉排骨,割完稻子去我家吃!”
“成!”小虎應著,往竹匾上蓋了層紗網,“先把這些穀曬透,咱去割稻。”
稻田裡頓時熱鬨起來。鐮刀割過稻稈的“唰唰”聲,後生們的笑鬨聲,混著遠處的蟬鳴,像支亂鬨哄的曲子。啞女的鐮刀揮得不快,卻穩當,稻茬留得齊齊的,像用尺子量過。小虎走在她前麵,寬厚的肩膀擋住了刺眼的陽光,她跟著他的影子走,腳步都輕快些。
割到田埂邊時,啞女發現叢野菊開得正旺,黃燦燦的花瓣沾著稻花。她彎腰摘了一朵,彆在小虎的草帽上。小虎回頭看她,眼裡的笑像曬化的蜜糖,“偷襲我?”他伸手颳了下她的鼻尖,指尖帶著稻葉的清香。
傍晚收工時,最後一捆稻穗被裝上牛車。啞女坐在車沿上,看著小虎揚鞭趕牛,車軲轆碾過石子路,震得穀粒在籮筐裡“嘩啦”響。西天的晚霞燒得正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車板上,像幅冇乾的畫。
“明兒該揚穀了,”小虎忽然說,“得借李大叔的風車。”
啞女點頭,從布袋裡倒出那幾粒紅豆,在掌心裡攤開。紅豆被曬得溫熱,像幾顆小太陽。“明年開春,種在院牆邊吧。”她輕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散碎。
“好啊,”小虎回頭看她,眼裡映著晚霞,“再種點綠豆,夏天煮綠豆湯喝。”
牛車晃悠悠進了村,張嬸家的煙囪已經冒起了煙,排骨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啞女把紅豆小心地收進布袋,揣進懷裡。她想,這些藏在穀粒裡的紅豆,就像日子裡藏著的甜,不用特意找,走著走著就冒出來了。
夜裡,穀場的竹匾上蓋了層草蓆。啞女躺在炕上,聽著小虎在灶房煎藥——她前幾日割稻時崴了腳,他非要熬點草藥泡泡。藥香混著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她摸了摸懷裡的布袋,紅豆硌著胸口,暖乎乎的。
“泡好了。”小虎端著藥盆進來,把她的腳放進溫水裡。草藥的熱氣裹著暖意漫上來,她忽然想起白天曬穀時,他幫她翻穀粒的樣子,想起二柱他們的笑鬨,想起田埂上的野菊。這些零碎的片段拚在一起,像竹匾裡的穀粒,雖不起眼,卻攢成了滿滿的實在。
“明天揚穀,我幫你搖風車。”啞女說。
小虎抬頭,眼裡的光比藥湯還暖:“不用,你坐著看就行。”他用布巾擦乾她的腳,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瓷。“紅豆記得種,我去翻地。”
啞女笑著點頭,把布袋裡的紅豆倒在桌上,一粒粒數著。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紅豆上,亮得像撒了層銀粉。她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紅豆,看著小,攢多了,也能熬出一整個冬天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