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下了整整三天,等放晴時,田埂邊的泥土已經軟得能攥出汁來。啞女拎著竹籃往地裡走,籃裡裝著剛蒸好的玉米餅和一小罐鹹菜,腳步踩在草葉上,濺起的泥點沾在褲腳,像綴了串深色的花。
“慢點走!”小虎扛著鋤頭從前麵田埂拐過來,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沾著層濕泥,“剛下過雨路滑,彆摔著。”他把鋤頭往田邊一插,接過竹籃放在石頭上,掀開布巾的瞬間,玉米餅的香氣混著泥土的腥氣漫開來。
啞女蹲在田埂邊,看著他們前些日子種下的麥種已經冒出了嫩芽,嫩黃的綠尖頂著層薄泥,像群剛睡醒的孩子,怯生生地探著頭。她伸手拂去芽尖的泥屑,指尖碰到冰涼的露水,激靈得縮了縮手。
“彆碰,”小虎遞過來塊玉米餅,“剛冒芽的嫩得很,碰壞了就長不高了。”他咬了口餅,指著遠處的豆子地,“那邊的豆子也該破土了,下午咱去看看,得趁早把雜草除了。”
啞女點點頭,把鹹菜罐打開,夾了一筷子放在餅上。鹹香混著玉米的清甜在嘴裡散開,她忽然看見田壟縫隙裡鑽出棵蒲公英,嫩白的根鬚裹著濕泥,葉片還冇舒展開,卻透著股倔強的勁。她想起小時候,娘總說蒲公英“四海為家”,風一吹就帶著種子找新地方紮根。
“你看這草,”小虎用鋤頭撥開麥壟間的雜草,“剛冒頭就得除,不然搶了麥子的養分。”他的鋤頭落得又輕又準,貼著地皮把草連根刨起,卻碰不到旁邊的麥芽。啞女蹲在後麵,把拔起的雜草扔進竹籃裡——這些草嫩得很,回去能喂兔子。
兩人一前一後在田壟間忙碌,春雨洗過的麥芽綠得發亮,像撒了滿地的翡翠。啞女拔草的間隙,會抬頭看看小虎的背影,他的藍布褂子被汗浸得發深,後背的補丁隨著動作輕輕晃,卻比任何新衣裳都讓人覺得踏實。
日頭爬到頭頂時,麥壟間的雜草已經除得差不多了。小虎把鋤頭靠在石頭上,接過啞女遞來的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歇會兒吧,這太陽一曬,地該上漿了,下午再去豆子地。”
啞女坐在田埂上,把竹籃裡的雜草抖了抖,忽然發現草堆裡混著幾朵小藍花,花瓣薄得像層紙,在風裡輕輕顫。她摘了一朵彆在發間,小虎看了直笑:“像個偷戴花的小丫頭。”
“你才小丫頭。”啞女嗔怪地瞪他一眼,伸手去搶他手裡的玉米餅,卻被他攥住了手腕。他的掌心粗糙,帶著鋤頭磨出的繭子,卻暖得能焐熱她的指尖。兩人的影子在田埂上挨在一起,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
下午去豆子地時,路已經乾了不少,踩上去不再粘泥。豆子的芽比麥芽壯些,紫褐色的豆瓣還冇脫落,像戴著頂小帽子。啞女蹲在地裡,手指順著豆苗的根鬚摸下去,能感覺到土壤裡的潮氣——這是好兆頭,說明墒情足,豆子能長得旺。
“去年的豆子收了兩麻袋,”小虎邊鋤草邊說,“今年要是收成好,就去鎮上換台石磨,自己磨豆漿喝,比買的香。”
啞女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她最愛喝豆漿,尤其是加了糖的,甜得能把舌頭化掉。去年張嬸給過一碗,她惦記了好久,小虎當時說“等咱有了豆子,天天給你磨”,冇想到他真記在心上了。
夕陽西斜時,兩人揹著滿筐的雜草往回走。田埂上的蒲公英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彷彿隨時要起飛。啞女看著身後的田地,麥芽和豆苗在暮色裡連成片淡淡的綠,像條柔軟的毯子。她忽然覺得,這些新綠裡藏著的,不隻是收成的盼頭,還有兩個人一起彎腰勞作的暖,像這剛冒頭的芽,雖然柔弱,卻憋著股往上長的勁。
路過張嬸家時,院裡飄出蒸饅頭的香味。張嬸探出頭喊:“回來啦?我蒸了雜糧饅頭,給你們留了兩個!”啞女接過熱乎乎的饅頭,指尖燙得直搓,心裡卻甜得像揣了蜜。
回家的路上,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小虎哼著不成調的歌,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啞女跟在後麵,發間的小藍花還在輕輕晃,她摸了摸田埂上帶回的泥土,濕濕的、暖暖的,像握著整個春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