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霜下來時,啞女正蹲在灶前燒火。柴草有點潮,smoke(煙)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落在灶膛邊的青磚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我來吧。”小虎掀簾進來,手裡還攥著剛從院裡摘的白菜,菜葉上沾著白花花的霜,看著就冷。他放下菜,從她手裡接過火鉗,往灶膛裡添了把乾鬆針,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眉骨上的疤都亮了些。
啞女退到一邊,看著他往灶膛裡塞柴的動作。他總說自己笨,燒火都燒不旺,可每次她咳嗽,他都要搶著來,好像灶膛裡的火能替她擋掉些寒氣似的。
“今兒去村頭看了,張大爺家的芝麻割了,說讓咱明兒去幫忙打。”小虎往灶裡添了根粗柴,“打完分咱兩升,夠你炸兩回芝麻丸子了。”
啞女點點頭,從灶台上拿起個布包,解開——裡麵是曬乾的橘子皮,她攢了小半月,打算給小虎泡水喝。他最近總說嗓子乾,聽人說橘子皮泡水能潤喉。
“對了,”小虎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裡麵是塊紅糖糕,“早上趕集,王嬸塞的,說她家閨女出嫁,分的喜糕。”
糕上還帶著點溫度,大概是他一直揣在懷裡捂著。啞女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甜絲絲的,帶著點薑味,暖得從舌尖一直熱到心口。她把剩下的遞迴給他,他卻擺手:“你吃,我不愛吃甜的。”
她知道他是騙她。上次李木匠家送的糖包,他偷偷藏在梁上,結果被老鼠啃了個洞,他心疼了好幾天,說早知道給她吃了。
灶上的鍋“咕嘟”響起來,是早上煮的玉米粥。啞女盛了兩碗,又從醃菜缸裡撈了小碟蘿蔔乾,切成細細的絲,拌上點香油。兩人坐在灶門前的小板凳上,頭挨著頭喝粥,熱氣模糊了眼鏡片(如果有的話),倒也不擦,就那麼笑著,看對方模糊的臉。
吃完粥,小虎要去給牛添草料。啞女跟在他身後,院裡的霜還冇化,踩在腳下“咯吱”響。牛棚裡,老黃牛正嚼著乾草,見人進來,“哞”地叫了一聲。小虎摸了摸牛背,從牆角拎起半筐豆餅,撒進食槽:“多吃點,明兒還得拉芝麻桿呢。”
啞女靠在牛棚門框上,看他給牛梳毛。他總說這老黃牛通人性,去年他生病,它愣是三天冇怎麼吃草,就趴在牛棚裡陪著,好像知道主人不舒服似的。
“明兒穿厚點,早上霜大。”小虎轉過身,看見她站在風口,趕緊把自己的厚棉襖脫下來給她披上。棉襖上還帶著他的體溫,裹在身上,暖得讓人想打瞌睡。
啞女拉了拉棉襖下襬,遮住自己露在外麵的腳踝。她的棉鞋破了個洞,還冇來得及補,剛纔在院裡踩霜,腳趾頭早凍得發麻了。
夜裡起夜時,啞女聽見院裡有動靜。披衣出來看,月光下,小虎正蹲在石碾子旁,手裡拿著針線,縫的是她那雙破了洞的棉鞋。他的手粗,拿針的樣子笨得很,好幾次紮到手指頭,卻隻是往嘴裡吮一下,又繼續縫。
她冇出聲,就站在門後看著。月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長,像棵沉默的樹。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這樣,在油燈下給她補襪子,針腳歪歪扭扭,卻把破洞補得嚴嚴實實,說“這樣就不凍腳了”。
回到屋裡,啞女翻出藏在枕頭下的布——是上次趕集換的月白布,她偷偷裁了樣,想給小虎做件新棉襖。他那件舊的,袖口磨破了,棉花都露出來了,風一吹,準鑽風。
第二天一早,啞女被凍醒時,發現身邊的位置空了。披上小虎的棉襖出去,見他正扛著鋤頭往芝麻地走,肩上還搭著塊麻袋片,大概是怕露水打濕衣服。
“等等。”啞女追上去,把昨晚縫好的布口袋遞給他——裡麵是熱乎的玉米餅,還有塊紅糖糕,“路上吃。”
小虎接過去,捏了捏她的手,冰涼的,趕緊往她手裡哈氣:“怎麼不多睡會兒?天還早。”
啞女指了指他的棉襖,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意思是“我不冷”。他笑了,把口袋往懷裡一揣,大步往村頭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衝她揮揮手,像個孩子似的。
太陽升高些,霜漸漸化了。啞女坐在院門口,手裡拿著鞋底,是給小虎做的新鞋。線穿過布底,發出“嗤”的輕響,像在數著時間。遠處傳來芝麻桿被打下的“劈啪”聲,還有男人們的笑罵聲,其中最響亮的那個,一定是小虎。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鞋底,針腳還是有點歪,但比上次好多了。她想,等鞋做好了,給他穿上,他走在雪地裡,就再也不會凍腳了。
簷下的冰棱開始往下滴水,一滴,兩滴,落在青石板上,像在敲著小鼓。啞女抬起頭,看見小虎扛著芝麻桿回來,肩上落了層細灰,卻笑得一臉燦爛,老遠就喊:“啞女,你看,分了這麼多!”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和芝麻桿的影子疊在一起,暖融融的。啞女忽然覺得,這簷下的霜再冷,也凍不住日子裡的熱乎氣——有個人肯為你暖著糖糕,肯笨手笨腳地給你補鞋,肯在霜地裡扛著芝麻桿朝你笑,這樣的冬天,再長也不怕。